2006/05/06

思念到底是什麼東西?

思念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情緒?是詞句。是感覺?是情緒。是詞句?是形容。是形容?是感覺!
好複雜好複雜的思念,複雜的讓我不知道該不該稱呼我現在的行為,是思念。

不小心碰觸到心裡最不願意再想起的人。關於那一切的記憶,早在決定要分開的那一剎
那,就被我塵封在冰的最頂端!
不小心走近了當初一起擁有過的回憶!好悲哀。

當我莫名其妙打噴嚏的時候,我總愛說「有人在想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也會在打
噴嚏的時候,自戀的這般想著。

我,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思念著你。比起我對你剩下的愛,那麼,思念是多了一點。

還是會偷偷的去虧探別人的私秘。還是會偷偷的去關心你的最近。想知道,有沒有人打
動了你現在被我冷凍起來的心?想瞭解,有沒有人靠近了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任何人靠
近過的角落。想探究,還有沒有人,可以讓你愛上。

這樣算是思念嗎?
那麼,我這樣算不算是在思念你?

很自私的,我還是希望你想起我。
這是我的天性!
即使不愛你了,卻還是希望自己在你的生命裡會有所重量!並且不會隨著時間的增長,
而反向遞減。
就如同我會慢慢的開始思念你一樣!隨著分開的時間越長、你過的越來越好,我就越來
越想念你一樣。
很賤對吧。
這是我的天性!

反覆的閱讀你在MSN上的紀錄。雖然有些可笑,可是卻莫名的讓我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
不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不適,還是因為作息開始變得日夜顛倒!總之,我就是睡不著。
又或許,是因為我曾經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回憶你。
卻能夠不被你發現。

我們都像是小偷,不,只有我像是小偷。
悄悄的抓走了你的某一角落,但我知道有一天,你會再拿走。
可能是你的心、可能是你的快樂、可能是你的愛情。但絕不會是你的寂寞。

又能如何呢?
還是,都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的愛著了。
我只是思念你,但我卻不愛你了!
對你來說,這才是最可悲的吧。
然而我呢?
不愛你了,卻開始思念著。

但我其實,不是小偷。
我們都是甘願的。
我甘願曾經愛你、你甘願曾經付出、我甘願不愛了才思念你!但你可能不甘願,不愛了
才被思念!

感情分為三種

感情可以分為3種人,舉例說明如下:
當我們遠行那天,試想有3人送行。
第一個人從一大早就哭著不要你走,
一直拉著你的手說會一直想你,約好每天聯繫若干次,
把你送至門口,然後回屋子去繼續看他崇拜的偶像的電視演唱會。
第二個人幫你收拾行李,
替你做好早飯,開車送你到機場,說:『保重!』然後回去工作。
第三個人默默地坐在離你很遠的地方看著你,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你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可是他思念你,時時刻刻為你擔心,
每天早中晚三次向他的上帝祈禱你的平安,並在祈禱中得到平靜。
當我們回來的時候,我們:
給第一個人買很多可愛的禮物,帶他去吃飯,去遊樂場,
看到他我們很快樂,感覺清安,連天空的色彩也變得透明。
給第二個人一個擁抱,幫他倒垃圾,為他這個月可以拿很多獎金而高興,
為有他的陪伴而慶倖。
給第三個人一個禮貌的微笑,說:嗨!然後不知道如何表達。
當我們失去他們的時候:
失去第一個人,我們失去了生活的色彩,灰暗了一段時間後,
突然在街角遭遇新的色彩,開始新的旅程。
失去第二個人,我們失去臂膀,無力舉起未來的重擔,
吃過很多補品後,終於恢復原狀。
失去第三個人,開始沒有感覺,
終於有一天發現從失去的那一天開始自己的靈魂也隨之而去,
發現失去了無形的堡壘,永遠無法填補。
第一種感情是情人的,子女的,朋友的,年輕的。
第二種感情是丈夫的,妻子的,朋友的,中年的。
第三種感情是父母的,愛人的,知己的,永遠的。
第一種付出的是語言。
第二種付出的是時間。
第三種付出的是生命。
沒有哪一個更美好更可貴,因為這三種我們都需要。
可是第三種最傻。
因為沈默的表達代價最傻。
仔細的去想想, 自己身邊的朋友是哪種類型的吧!!~~

2006/05/05

"恆春兮"精采演出:

"恆春兮"精采演出:
http://www2.nsysu.edu.tw/calculus/video/Hung-Chun/Hung-Chun.html

傷逝 BY魯迅

如 果 我 能 夠 , 我 要 寫 下 我 的 悔 恨 和 悲 哀 , 為 子 君 , 為 自 己 。 會 館 裡 的 被 遺 忘 在 偏 僻 裡 的 破 屋 是 這 樣 地 寂 靜 和 空 虛 。 時 光 過 得 真 快 , 我 愛 子 君 , 仗 著 她 逃 出 這 寂 靜 和 空 虛 , 已 經 滿 一 年 了 。 事 情 又 這 麼 不 湊 巧 , 我 重 來 時 , 偏 偏 空 著 的 又 只 有 這 一 間 屋 。 依 然 是 這 樣 的 破 窗 , 這 樣 的 窗 外 的 半 枯 的 槐 樹 和 老 紫 藤 , 這 樣 的 窗 前 的 方 桌 , 這 樣 的 敗 壁 , 這 樣 的 靠 壁 的 板 床 。 深 夜 中 獨 自 躺 在 床 上 , 就 如 我 未 曾 和 子 君 同 居 以 前 一 般 , 過 去 一 年 中 的 時 光 全 被 消 滅 , 全 未 有 過 , 我 並 沒 有 曾 經 從 這 破 屋 子 搬 出 , 在 吉 兆 胡 同 創 立 了 滿 懷 希 望 的 小 小 的 家 庭 。

    不 但 如 此 。 在 一 年 之 前 , 這 寂 靜 和 空 虛 是 並 不 這 樣 的 , 常 常 含 著 期 待 ; 期 待 子 君 的 到 來 。 在 久 待 的 焦 躁 中 , 一 聽 到 皮 鞋 的 高 底 尖 觸 著 磚 路 的 清 響 , 是 怎 樣 地 使 我 驟 然 生 動 起 來 呵 ! 於 是 就 看 見 帶 著 笑 渦 的 蒼 白 的 圓 臉 , 蒼 白 的 瘦 的 臂 膊 , 布 的 有 條 紋 的 衫 子 , 玄 色 的 裙 。 她 又 帶 了 窗 外 的 半 枯 的 槐 樹 的 新 葉 來 , 使 我 看 見 , 還 有 掛 在 鐵 似 的 老 幹 上 的 一 房 一 房 的 紫 白 的 藤 花 。

    然 而 現 在 呢 , 只 有 寂 靜 和 空 虛 依 舊 , 子 君 卻 決 不 再 來 了 , 而 且 永 遠 , 永 遠 地 ! … …

    子 君 不 在 我 這 破 屋 裡 時 , 我 什 麼 也 看 不 見 。 在 百 無 聊 賴 中 , 順 手 抓 過 一 本 書 來 , 科 學 也 好 , 文 學 也 好 , 橫 豎 什 麼 都 一 樣 ; 看 下 去 , 看 下 去 , 忽 而 自 己 覺 得 , 已 經 翻 了 十 多 頁 了 , 但 是 毫 不 記 得 書 上 所 說 的 事 。 只 是 耳 朵 卻 分 外 地 靈 , 仿 佛 聽 到 大 門 外 一 切 往 來 的 履 聲 , 從 中 便 有 子 君 的 , 而 且 橐 橐 地 逐 漸 臨 近 , — — 但 是 , 往 往 又 逐 漸 渺 茫 , 終 於 消 失 在 別 的 步 聲 的 雜 遝 中 了 。 我 憎 惡 那 不 像 子 君 鞋 聲 的 穿 布 底 鞋 的 長 班 的 兒 子 , 我 憎 惡 那 太 像 子 君 鞋 聲 的 常 常 穿 著 新 皮 鞋 的 鄰 院 的 搽 雪 花 膏 的 小 東 西 !

    莫 非 她 翻 了 車 麼 ? 莫 非 她 被 電 車 撞 傷 了 麼 ? … …

    我 便 要 取 了 帽 子 去 看 她 , 然 而 她 的 胞 叔 就 曾 經 當 面 罵 過 我 。

    驀 然 , 她 的 鞋 聲 近 來 了 , 一 步 響 於 一 步 , 迎 出 去 時 , 卻 已 經 走 過 紫 藤 棚 下 , 臉 上 帶 著 微 笑 的 酒 窩 。 她 在 她 叔 子 的 家 裡 大 約 並 未 受 氣 ; 我 的 心 寧 貼 了 , 默 默 地 相 視 片 時 之 後 , 破 屋 裡 便 漸 漸 充 滿 了 我 的 語 聲 , 談 家 庭 專 制 , 談 打 破 舊 習 慣 , 談 男 女 平 等 , 談 伊 孛 生 , 談 泰 戈 爾 , 談 雪 萊 … … 。 她 總 是 微 笑 點 頭 , 兩 眼 裡 彌 漫 著 稚 氣 的 好 奇 的 光 澤 。 壁 上 就 釘 著 一 張 銅 板 的 雪 萊 半 身 像 , 是 從 雜 志 上 裁 下 來 的 , 是 他 的 最 美 的 一 張 像 。 當 我 指 給 她 看 時 , 她 卻 只 草 草 一 看 , 便 低 了 頭 , 似 乎 不 好 意 思 了 。 這 些 地 方 , 子 君 就 大 概 還 未 脫 盡 舊 思 想 的 束 縛 , — — 我 後 來 也 想 , 倒 不 如 換 一 張 雪 萊 淹 死 在 海 裡 的 記 念 像 或 是 伊 孛 生 的 罷 ; 但 也 終 於 沒 有 換 , 現 在 是 連 這 一 張 也 不 知 那 裡 去 了 。

    「 我 是 我 自 己 的 , 他 們 誰 也 沒 有 干 涉 我 的 權 利 ! 」

    這 是 我 們 交 際 了 半 年 , 又 談 起 她 在 這 裡 的 胞 叔 和 在 家 的 父 親 時 , 她 默 想 了 一 會 之 後 , 分 明 地 , 堅 決 地 , 沉 靜 地 說 了 出 來 的 話 。 其 時 是 我 已 經 說 盡 了 我 的 意 見 , 我 的 身 世 , 我 的 缺 點 , 很 少 隱 瞞 ; 她 也 完 全 了 解 的 了 。 這 幾 句 話 很 震 動 了 我 的 靈 魂 , 此 後 許 多 天 還 在 耳 中 發 響 , 而 且 說 不 出 的 狂 喜 , 知 道 中 國 女 性 , 並 不 如 嚴 世 家 所 說 那 樣 的 無 法 可 施 , 在 不 遠 的 將 來 , 便 要 看 見 輝 煌 的 曙 色 的 。

    送 她 出 門 , 照 例 是 相 離 十 多 步 遠 ; 照 例 是 那 獐 魚 鬚 老 東 西 的 臉 又 緊 貼 在 髒 的 窗 玻 璃 上 了 , 連 鼻 尖 都 擠 成 一 個 小 平 面 ; 到 外 院 , 照 例 又 是 明 晃 晃 的 玻 璃 窗 裡 的 那 小 東 西 的 臉 , 加 厚 的 雪 花 膏 。 她 目 不 邪 視 地 驕 傲 地 走 了 , 沒 有 看 見 ; 我 驕 傲 地 回 來 。

    「 我 是 我 自 己 的 , 他 們 誰 也 沒 有 幹 涉 我 的 權 利 ! 」 這 徹 底 的 思 想 就 在 她 的 腦 裡 , 比 我 還 透 澈 , 堅 強 得 多 。 半 瓶 雪 花 膏 和 鼻 尖 的 小 平 面 , 於 她 能 算 什 麼 東 西 呢 ?

    我 已 經 記 不 清 那 時 怎 樣 地 將 我 的 純 真 熱 烈 的 愛 表 示 給 她 。 豈 但 現 在 , 那 時 的 事 後 便 已 模 糊 , 夜 間 回 想 , 早 只 剩 了 一 些 斷 片 了 ; 同 居 以 後 一 兩 月 , 便 連 這 些 斷 片 也 化 作 無 可 追 蹤 的 夢 影 。 我 只 記 得 那 時 以 前 的 十 幾 天 , 曾 經 很 仔 細 地 研 究 過 表 示 的 態 度 , 排 列 過 措 辭 的 先 後 , 以 及 倘 或 遭 了 拒 絕 以 後 的 情 形 。 可 是 臨 時 似 乎 都 無 用 , 在 慌 張 中 , 身 不 由 己 地 竟 用 了 在 電 影 上 見 過 的 方 法 了 。 後 來 一 想 到 , 就 使 我 很 愧 恧 , 但 在 記 憶 上 卻 偏 只 有 這 一 點 永 遠 留 遺 , 至 今 還 如 暗 室 的 孤 燈 一 般 , 照 見 我 含 淚 握 著 她 的 手 , 一 條 腿 跪 了 下 去 … … 。

    不 但 我 自 己 的 , 便 是 子 君 的 言 語 舉 動 , 我 那 時 就 沒 有 看 得 分 明 ; 僅 知 道 她 已 經 允 許 我 了 。 但 也 還 仿 佛 記 得 她 臉 色 變 成 青 白 , 後 來 又 漸 漸 轉 作 緋 紅 , — — 沒 有 見 過 , 也 沒 有 再 見 的 緋 紅 ; 孩 子 似 的 眼 裡 射 出 悲 喜 , 但 是 夾 著 驚 疑 的 光 , 雖 然 力 避 我 的 視 線 , 張 皇 地 似 乎 要 破 窗 飛 去 。 然 而 我 知 道 她 已 經 允 許 我 了 , 沒 有 知 道 她 怎 樣 說 或 是 沒 有 說 。

    她 卻 是 什 麼 都 記 得 ﹕ 我 的 言 辭 , 竟 至 於 讀 熟 了 的 一 般 , 能 夠 滔 滔 背 誦 ; 我 的 舉 動 , 就 如 有 一 張 我 所 看 不 見 的 影 片 掛 在 眼 下 , 敘 述 得 如 生 , 很 細 微 , 自 然 連 那 使 我 不 願 再 想 的 淺 薄 的 電 影 的 一 閃 。 夜 闌 人 靜 , 是 相 對 溫 習 的 時 候 了 , 我 常 是 被 質 問 , 被 考 驗 , 並 且 被 命 復 述 當 時 的 言 語 , 然 而 常 須 由 她 補 足 , 由 她 糾 正 , 像 一 個 丁 等 的 學 生 。

    這 溫 習 後 來 也 漸 漸 稀 疏 起 來 。 但 我 只 要 看 見 她 兩 眼 注 視 空 中 , 出 神 似 的 凝 想 著 , 於 是 神 色 越 加 柔 和 , 笑 窩 也 深 下 去 , 便 知 道 她 又 在 自 修 舊 課 了 , 只 是 我 很 怕 她 看 到 我 那 可 笑 的 電 影 的 一 閃 。 但 我 又 知 道 , 她 一 定 要 看 見 , 而 且 也 非 看 不 可 的 。

    然 而 她 並 不 覺 得 可 笑 。 即 使 我 自 己 以 為 可 笑 , 甚 而 至 於 可 鄙 的 , 她 也 毫 不 以 為 可 笑 。 這 事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 因 為 她 愛 我 , 是 這 樣 地 熱 烈 , 這 樣 地 純 真 。

    去 年 的 暮 春 是 最 為 幸 福 , 也 是 最 為 忙 碌 的 時 光 。 我 的 心 平 靜 下 去 了 , 但 又 有 別 一 部 分 和 身 體 一 同 忙 碌 起 來 。 我 們 這 時 才 在 路 上 同 行 , 也 到 過 幾 回 公 園 , 最 多 的 是 尋 住 所 。 我 覺 得 在 路 上 時 時 遇 到 探 索 , 譏 笑 , 猥 褻 和 輕 蔑 的 眼 光 , 一 不 小 心 , 便 使 我 的 全 身 有 些 瑟 縮 , 只 得 即 刻 提 起 我 的 驕 傲 和 反 抗 來 支 持 。 她 卻 是 大 無 畏 的 , 對 於 這 些 全 不 關 心 , 只 是 鎮 靜 地 緩 緩 前 行 , 坦 然 如 入 無 人 之 境 。

    尋 住 所 實 在 不 是 容 易 事 , 大 半 是 被 托 辭 拒 絕 , 小 半 是 我 們 以 為 不 相 宜 。 起 先 我 們 選 擇 得 很 苛 酷 , — — 也 非 苛 酷 , 因 為 看 去 大 抵 不 像 是 我 們 的 安 身 之 所 ; 後 來 , 便 只 要 他 們 能 相 容 了 。 看 了 二 十 多 處 , 這 才 得 到 可 以 暫 且 敷 衍 的 處 所 , 是 吉 兆 胡 同 一 所 小 屋 裡 的 兩 間 南 屋 ; 主 人 是 一 個 小 官 , 然 而 倒 是 明 白 人 , 自 住 著 正 屋 和 廂 房 。 他 只 有 夫 人 和 一 個 不 到 周 歲 的 女 孩 子 , 雇 一 個 鄉 下 的 女 工 , 只 要 孩 子 不 啼 哭 , 是 極 其 安 閑 幽 靜 的 。

    我 們 的 家 具 很 簡 單 , 但 已 經 用 去 了 我 的 籌 來 的 款 子 的 大 半 ; 子 君 還 賣 掉 了 她 唯 一 的 金 戒 指 和 耳 環 。 我 攔 阻 她 , 還 是 定 要 賣 , 我 也 就 不 再 堅 持 下 去 了 ; 我 知 道 不 給 她 加 入 一 點 股 分 去 , 她 是 住 不 舒 服 的 。

    和 她 的 叔 子 , 她 早 經 鬧 開 , 至 於 使 他 氣 憤 到 不 再 認 她 做 侄 女 ; 我 也 陸 續 和 幾 個 自 以 為 忠 告 , 其 實 是 替 我 膽 怯 , 或 者 竟 是 嫉 妒 的 朋 友 絕 了 交 。 然 而 這 倒 很 清 靜 。 每 日 辦 公 散 後 , 雖 然 已 近 黃 昏 , 車 夫 又 一 定 走 得 這 樣 慢 , 但 究 竟 還 有 二 人 相 對 的 時 候 。 我 們 先 是 沉 默 的 相 視 , 接 著 是 放 懷 而 親 密 的 交 談 , 後 來 又 是 沉 默 。 大 家 低 頭 沉 思 著 , 卻 並 未 想 著 什 麼 事 。 我 也 漸 漸 清 醒 地 讀 遍 了 她 的 身 體 , 她 的 靈 魂 , 不 過 三 星 期 , 我 似 乎 於 她 已 經 更 加 了 解 , 揭 去 許 多 先 前 以 為 了 解 而 現 在 看 來 卻 是 隔 膜 , 即 所 謂 真 的 隔 膜 了 。

    子 君 也 逐 日 活 潑 起 來 。 但 她 並 不 愛 花 , 我 在 廟 會 時 買 來 的 兩 盆 小 草 花 , 四 天 不 澆 , 枯 死 在 壁 角 了 , 我 又 沒 有 照 顧 一 切 的 閒 暇 。 然 而 她 愛 動 物 , 也 許 是 從 官 太 太 那 裡 傳 染 的 罷 , 不 一 月 , 我 們 的 眷 屬 便 驟 然 加 得 很 多 , 四 只 小 油 雞 , 在 小 院 子 裡 和 房 主 人 的 十 多 只 在 一 同 走 。 但 她 們 卻 認 識 雞 的 相 貌 , 各 知 道 那 一 只 是 自 家 的 。 還 有 一 只 花 白 的 叭 兒 狗 , 從 廟 會 買 來 , 記 得 似 乎 原 有 名 字 , 子 君 卻 給 它 另 起 了 一 個 , 叫 作 阿 隨 。 我 就 叫 它 阿 隨 , 但 我 不 喜 歡 這 名 字 。 這 是 真 的 , 愛 情 必 須 時 時 更 新 , 生 長 , 創 造 。 我 和 子 君 說 起 這 , 她 也 領 會 地 點 點 頭 。 唉 唉 , 那 是 怎 樣 的 寧 靜 而 幸 福 的 夜 呵 !

    安 寧 和 幸 福 是 要 凝 固 的 , 永 久 是 這 樣 的 安 寧 和 幸 福 。 我 們 在 會 館 裡 時 , 還 偶 有 議 論 的 沖 突 和 意 思 的 誤 會 , 自 從 到 吉 兆 胡 同 以 來 , 連 這 一 點 也 沒 有 了 ; 我 們 只 在 燈 下 對 坐 的 懷 舊 譚 中 , 回 味 那 時 沖 突 以 後 的 和 解 的 重 生 一 般 的 樂 趣 。

    子 君 竟 胖 了 起 來 , 臉 色 也 紅 活 了 ; 可 惜 的 是 忙 。 管 了 家 務 便 連 談 天 的 工 夫 也 沒 有 , 何 況 讀 書 和 散 步 。 我 們 常 說 , 我 們 總 還 得 雇 一 個 女 工 。

    這 就 使 我 也 一 樣 地 不 快 活 , 傍 晚 回 來 , 常 見 她 包 藏 著 不 快 活 的 顏 色 , 尤 其 使 我 不 樂 的 是 她 要 裝 作 勉 強 的 笑 容 。 幸 而 探 聽 出 來 了 , 也 還 是 和 那 小 官 太 太 的 暗 鬥 , 導 火 線 便 是 兩 家 的 小 油 雞 。 但 又 何 必 硬 不 告 訴 我 呢 ? 人 總 該 有 一 個 獨 立 的 家 庭 。 這 樣 的 處 所 , 是 不 能 居 住 的 。 我 的 路 也 鑄 定 了 , 每 星 期 中 的 六 天 , 是 由 家 到 局 , 又 由 局 到 家 。 在 局 裡 便 坐 在 辦 公 桌 前 抄 , 抄 , 抄 些 公 文 和 信 件 ; 在 家 裡 是 和 她 相 對 或 幫 她 生 白 爐 子 , 煮 飯 , 蒸 饅 頭 。 我 的 學 會 了 煮 飯 , 就 在 這 時 候 。

    但 我 的 食 品 卻 比 在 會 館 裡 時 好 得 多 了 。 做 菜 雖 不 是 子 君 的 特 長 , 然 而 她 於 此 卻 傾 注 著 全 力 ; 對 於 她 的 日 夜 的 操 心 , 使 我 也 不 能 不 一 同 操 心 , 來 算 作 分 甘 共 苦 。 況 且 她 又 這 樣 地 終 日 汗 流 滿 面 , 短 髮 都 粘 在 腦 額 上 ; 兩 只 手 又 只 是 這 樣 地 粗 糙 起 來 。

    況 且 還 要 飼 阿 隨 , 飼 油 雞 , … … 都 是 非 她 不 可 的 工 作 。 我 曾 經 忠 告 她 ﹕ 我 不 吃 , 倒 也 罷 了 ; 卻 萬 不 可 這 樣 地 操 勞 。 她 只 看 了 我 一 眼 , 不 開 口 , 神 色 卻 似 乎 有 點 淒 然 ; 我 也 只 好 不 開 口 。 然 而 她 還 是 這 樣 地 操 勞 。

    我 所 豫 期 的 打 擊 果 然 到 來 。 雙 十 節 的 前 一 晚 , 我 呆 坐 著 , 她 在 洗 碗 。 聽 到 打 門 聲 , 我 去 開 門 時 , 是 局 裡 的 信 差 , 交 給 我 一 張 油 印 的 紙 條 。 我 就 有 些 料 到 了 , 到 燈 下 去 一 看 , 果 然 , 印 著 的 就 是 ﹕


奉 局 長 諭 史 涓 生 著 毋 庸 到 局 辦 事
秘 書 處 啟   十 月 九 號

    這 在 會 館 裡 時 , 我 就 早 已 料 到 了 ; 那 雪 花 膏 便 是 局 長 的 兒 子 的 賭 友 , 一 定 要 去 添 些 謠 言 , 設 法 報 告 的 。 到 現 在 才 發 生 效 驗 , 已 經 要 算 是 很 晚 的 了 。 其 實 這 在 我 不 能 算 是 一 個 打 擊 , 因 為 我 早 就 決 定 , 可 以 給 別 人 去 抄 寫 , 或 者 教 讀 , 或 者 雖 然 費 力 , 也 還 可 以 譯 點 書 , 況 且 《 自 由 之 友 》 的 總 編 輯 便 是 見 過 幾 次 的 熟 人 , 兩 月 前 還 通 過 信 。 但 我 的 心 卻 跳 躍 著 。 那 麼 一 個 無 畏 的 子 君 也 變 了 色 , 尤 其 使 我 痛 心 ; 她 近 來 似 乎 也 較 為 怯 弱 了 。

    「 那 算 什 麼 。 哼 , 我 們 幹 新 的 。 我 們 … … 。 」 她 說 。

    她 的 話 沒 有 說 完 ; 不 知 怎 地 , 那 聲 音 在 我 聽 去 卻 只 是 浮 浮 的 ; 燈 光 也 覺 得 格 外 黯 淡 。 人 們 真 是 可 笑 的 動 物 , 一 點 極 微 末 的 小 事 情 , 便 會 受 著 很 深 的 影 響 。 我 們 先 是 默 默 地 相 視 , 逐 漸 商 量 起 來 , 終 於 決 定 將 現 有 的 錢 竭 力 節 省 , 一 面 登 「 小 廣 告 」 去 尋 求 抄 寫 和 教 讀 , 一 面 寫 信 給 《 自 由 之 友 》 的 總 編 輯 , 說 明 我 目 下 的 遭 遇 , 請 他 收 用 我 的 譯 本 , 給 我 幫 一 點 艱 辛 時 候 的 忙 。

    「 說 做 , 就 做 罷 ! 來 開 一 條 新 的 路 ! 」

    我 立 刻 轉 身 向 了 書 案 , 推 開 盛 香 油 的 瓶 子 和 醋 碟 , 子 君 便 送 過 那 黯 淡 的 燈 來 。 我 先 擬 廣 告 ; 其 次 是 選 定 可 譯 的 書 , 遷 移 以 來 未 曾 翻 閱 過 , 每 本 的 頭 上 都 滿 漫 著 灰 塵 了 ; 最 後 才 寫 信 。 我 很 費 躊 躕 , 不 知 道 怎 樣 措 辭 好 , 當 停 筆 凝 思 的 時 候 , 轉 眼 去 一 瞥 她 的 臉 , 在 昏 暗 的 燈 光 下 , 又 很 見 得 淒 然 。 我 真 不 料 這 樣 微 細 的 小 事 情 , 竟 會 給 堅 決 的 , 無 畏 的 子 君 以 這 麼 顯 著 的 變 化 。 她 近 來 實 在 變 得 很 怯 弱 了 , 但 也 並 不 是 今 夜 才 開 始 的 。 我 的 心 因 此 更 繚 亂 , 忽 然 有 安 寧 的 生 活 的 影 像 — — 會 館 裡 的 破 屋 的 寂 靜 , 在 眼 前 一 閃 , 剛 剛 想 定 睛 凝 視 , 卻 又 看 見 了 昏 暗 的 燈 光 。

    許 久 之 後 , 信 也 寫 成 了 , 是 一 封 頗 長 的 信 ; 很 覺 得 疲 勞 , 仿 佛 近 來 自 己 也 較 為 怯 弱 了 。 於 是 我 們 決 定 , 廣 告 和 發 信 , 就 在 明 日 一 同 實 行 。 大 家 不 約 而 同 地 伸 直 了 腰 肢 , 在 無 言 中 , 似 乎 又 都 感 到 彼 此 的 堅 忍 崛 強 的 精 神 , 還 看 見 從 新 萌 芽 起 來 的 將 來 的 希 望 。

    外 來 的 打 擊 其 實 倒 是 振 作 了 我 們 的 新 精 神 。 局 裡 的 生 活 , 原 如 鳥 販 子 手 裡 的 禽 鳥 一 般 , 僅 有 一 點 小 米 維 系 殘 生 , 決 不 會 肥 胖 ; 日 子 一 久 , 只 落 得 麻 痹 了 翅 子 , 即 使 放 出 籠 外 , 早 已 不 能 奮 飛 。 現 在 總 算 脫 出 這 牢 籠 了 , 我 從 此 要 在 新 的 開 闊 的 天 空 中 翱 翔 , 趁 我 還 未 忘 卻 了 我 的 翅 子 的 扇 動 。

    小 廣 告 是 一 時 自 然 不 會 發 生 效 力 的 ; 但 譯 書 也 不 是 容 易 事 , 先 前 看 過 , 以 為 已 經 懂 得 的 , 一 動 手 , 卻 疑 難 百 出 了 , 進 行 得 很 慢 。 然 而 我 決 計 努 力 地 做 , 一 本 半 新 的 字 典 , 不 到 半 月 , 邊 上 便 有 了 一 大 片 烏 黑 的 指 痕 , 這 就 證 明 著 我 的 工 作 的 切 實 。 《 自 由 之 友 》 的 總 編 輯 曾 經 說 過 , 他 的 刊 物 是 決 不 會 埋 沒 好 稿 子 的 。

    可 惜 的 是 我 沒 有 一 間 靜 室 , 子 君 又 沒 有 先 前 那 麼 幽 靜 , 善 於 體 帖 了 , 屋 子 裡 總 是 散 亂 著 碗 碟 , 彌 漫 著 煤 煙 , 使 人 不 能 安 心 做 事 , 但 是 這 自 然 還 只 能 怨 我 自 己 無 力 置 一 間 書 齋 。 然 而 又 加 以 阿 隨 , 加 以 油 雞 們 。 加 以 油 雞 們 又 大 起 來 了 , 更 容 易 成 為 兩 家 爭 吵 的 引 線 。

    加 以 每 日 的 「 川 流 不 息 」 的 吃 飯 ; 子 君 的 功 業 , 仿 佛 就 完 全 建 立 在 這 吃 飯 中 。 吃 了 籌 錢 , 籌 來 吃 飯 , 還 要 喂 阿 隨 , 飼 油 雞 ; 她 似 乎 將 先 前 所 知 道 的 全 都 忘 掉 了 , 也 不 想 到 我 的 構 思 就 常 常 為 了 這 催 促 吃 飯 而 打 斷 。 即 使 在 坐 中 給 看 一 點 怒 色 , 她 總 是 不 改 變 , 仍 然 毫 無 感 觸 似 的 大 嚼 起 來 。

    使 她 明 白 了 我 的 作 工 不 能 受 規 定 的 吃 飯 的 束 縛 , 就 費 去 五 星 期 。 她 明 白 之 後 , 大 約 很 不 高 興 罷 , 可 是 沒 有 說 。 我 的 工 作 果 然 從 此 較 為 迅 速 地 進 行 , 不 久 就 共 譯 了 五 萬 言 , 只 要 潤 色 一 回 , 便 可 以 和 做 好 的 兩 篇 小 品 , 一 同 寄 給 《 自 由 之 友 》 去 。 只 是 吃 飯 卻 依 然 給 我 苦 惱 。 菜 冷 , 是 無 妨 的 , 然 而 竟 不 夠 ; 有 時 連 飯 也 不 夠 , 雖 然 我 因 為 終 日 坐 在 家 裡 用 腦 , 飯 量 已 經 比 先 前 要 減 少 得 多 。 這 是 先 去 喂 了 阿 隨 了 , 有 時 還 並 那 近 來 連 自 己 也 輕 易 不 吃 的 羊 肉 。 她 說 , 阿 隨 實 在 瘦 得 太 可 憐 , 房 東 太 太 還 因 此 嗤 笑 我 們 了 , 她 受 不 住 這 樣 的 奚 落 。

    於 是 吃 我 殘 飯 的 便 只 有 油 雞 們 。 這 是 我 積 久 才 看 出 來 的 , 但 同 時 也 如 赫 胥 黎 的 論 定 「 人 類 在 宇 宙 間 的 位 置 」 一 般 , 自 覺 了 我 在 這 裡 的 位 置 ﹕ 不 過 是 叭 兒 狗 和 油 雞 之 間 。

    後 來 , 經 多 次 的 抗 爭 和 催 逼 , 油 雞 們 也 逐 漸 成 為 肴 饌 , 我 們 和 阿 隨 都 享 用 了 十 多 日 的 鮮 肥 ; 可 是 其 實 都 很 瘦 , 因 為 它 們 早 已 每 日 只 能 得 到 幾 粒 高 粱 了 。 從 此 便 清 靜 得 多 。 只 有 子 君 很 頹 唐 , 似 乎 常 覺 得 淒 苦 和 無 聊 , 至 於 不 大 願 意 開 口 。 我 想 , 人 是 多 麼 容 易 改 變 呵 !

    但 是 阿 隨 也 將 留 不 住 了 。 我 們 已 經 不 能 再 希 望 從 什 麼 地 方 會 有 來 信 , 子 君 也 早 沒 有 一 點 食 物 可 以 引 它 打 拱 或 直 立 起 來 。 冬 季 又 逼 近 得 這 麼 快 , 火 爐 就 要 成 為 很 大 的 問 題 ; 它 的 食 量 , 在 我 們 其 實 早 是 一 個 極 易 覺 得 的 很 重 的 負 擔 。 於 是 連 它 也 留 不 住 了 。

    倘 使 插 了 草 標 到 廟 市 去 出 賣 , 也 許 能 得 幾 文 錢 罷 , 然 而 我 們 都 不 能 , 也 不 願 這 樣 做 。 終 於 是 用 包 袱 蒙 著 頭 , 由 我 帶 到 西 郊 去 放 掉 了 , 還 要 追 上 來 , 便 推 在 一 個 並 不 很 深 的 土 坑 裡 。

    我 一 回 寓 , 覺 得 又 清 靜 得 多 多 了 ; 但 子 君 的 淒 慘 的 神 色 , 卻 使 我 很 吃 驚 。 那 是 沒 有 見 過 的 神 色 , 自 然 是 為 阿 隨 。 但 又 何 至 於 此 呢 ? 我 還 沒 有 說 起 推 在 土 坑 裡 的 事 。 到 夜 間 , 在 她 的 淒 慘 的 神 色 中 , 加 上 冰 冷 的 分 子 了 。

    「 奇 怪 。 — — 子 君 , 你 怎 麼 今 天 這 樣 兒 了 ? 」 我 忍 不 住 問 。

    「 什 麼 ? 」 她 連 看 也 不 看 我 。

    「 你 的 臉 色 … … 。 」

    「 沒 有 什 麼 , — — 什 麼 也 沒 有 。 」

    我 終 於 從 她 言 動 上 看 出 , 她 大 概 已 經 認 定 我 是 一 個 忍 心 的 人 。 其 實 , 我 一 個 人 , 是 容 易 生 活 的 , 雖 然 因 為 驕 傲 , 向 來 不 與 世 交 來 往 , 遷 居 以 後 , 也 疏 遠 了 所 有 舊 識 的 人 , 然 而 只 要 能 遠 走 高 飛 , 生 路 還 寬 廣 得 很 。 現 在 忍 受 著 這 生 活 壓 迫 的 苦 痛 , 大 半 倒 是 為 她 , 便 是 放 掉 阿 隨 , 也 何 嘗 不 如 此 。 但 子 君 的 識 見 卻 似 乎 只 是 淺 薄 起 來 , 竟 至 於 連 這 一 點 也 想 不 到 了 。

    我 揀 了 一 個 機 會 , 將 這 些 道 理 暗 示 她 ; 她 領 會 似 的 點 頭 。 然 而 看 她 後 來 的 情 形 , 她 是 沒 有 懂 , 或 者 是 並 不 相 信 的 。

    天 氣 的 冷 和 神 情 的 冷 , 逼 迫 我 不 能 在 家 庭 中 安 身 。 但 是 , 往 那 裡 去 呢 ? 大 道 上 , 公 園 裡 , 雖 然 沒 有 冰 冷 的 神 情 , 冷 風 究 竟 也 刺 得 人 皮 膚 欲 裂 。 我 終 於 在 通 俗 圖 書 館 裡 覓 得 了 我 的 天 堂 。

    那 裡 無 須 買 票 ; 閱 書 室 裡 又 裝 著 兩 個 鐵 火 爐 。 縱 使 不 過 是 燒 著 不 死 不 活 的 煤 的 火 爐 , 但 單 是 看 見 裝 著 它 , 精 神 上 也 就 總 覺 得 有 些 溫 暖 。 書 卻 無 可 看 ﹕ 舊 的 陳 腐 , 新 的 是 幾 乎 沒 有 的 。

    好 在 我 到 那 裡 去 也 並 非 為 看 書 。 另 外 時 常 還 有 幾 個 人 , 多 則 十 餘 人 , 都 是 單 薄 衣 裳 , 正 如 我 , 各 人 看 各 人 的 書 , 作 為 取 暖 的 口 實 。 這 於 我 尤 為 合 式 。 道 路 上 容 易 遇 見 熟 人 , 得 到 輕 蔑 的 一 瞥 , 但 此 地 卻 決 無 那 樣 的 橫 禍 , 因 為 他 們 是 永 遠 圍 在 別 的 鐵 爐 旁 , 或 者 靠 在 自 家 的 白 爐 邊 的 。

    那 裡 雖 然 沒 有 書 給 我 看 , 卻 還 有 安 閑 容 得 我 想 。 待 到 孤 身 枯 坐 , 回 憶 從 前 , 這 才 覺 得 大 半 年 來 , 只 為 了 愛 , — — 盲 目 的 愛 , — — 而 將 別 的 人 生 的 要 義 全 盤 疏 忽 了 。 第 一 , 便 是 生 活 。 人 必 生 活 著 , 愛 才 有 所 附 麗 。 世 界 上 並 非 沒 有 為 了 奮 鬥 者 而 開 的 活 路 ; 我 也 還 未 忘 卻 翅 子 的 扇 動 , 雖 然 比 先 前 已 經 頹 唐 得 多 … … 。

    屋 子 和 讀 者 漸 漸 消 失 了 , 我 看 見 怒 濤 中 的 漁 夫 , 戰 壕 中 的 兵 士 , 摩 托 車 中 的 貴 人 , 洋 場 上 的 投 機 家 , 深 山 密 林 中 的 豪 傑 , 講 台 上 的 教 授 , 昏 夜 的 運 動 者 和 深 夜 的 偷 兒 … … 。 子 君 , — — 不 在 近 旁 。 她 的 勇 氣 都 失 掉 了 , 只 為 著 阿 隨 悲 憤 , 為 著 做 飯 出 神 ; 然 而 奇 怪 的 是 倒 也 並 不 怎 樣 瘦 損 … … 。

    冷 了 起 來 , 火 爐 裡 的 不 死 不 活 的 幾 片 硬 煤 , 也 終 於 燒 盡 了 , 已 是 閉 館 的 時 候 。 又 須 回 到 吉 兆 胡 同 , 領 略 冰 冷 的 顏 色 去 了 。 近 來 也 間 或 遇 到 溫 暖 的 神 情 , 但 這 卻 反 而 增 加 我 的 苦 痛 。 記 得 有 一 夜 , 子 君 的 眼 裡 忽 而 又 發 出 久 已 不 見 的 稚 氣 的 光 來 , 笑 著 和 我 談 到 還 在 會 館 時 候 的 情 形 , 時 時 又 很 帶 些 恐 怖 的 神 色 。 我 知 道 我 近 來 的 超 過 她 的 冷 漠 , 已 經 引 起 她 的 憂 疑 來 , 只 得 也 勉 力 談 笑 , 想 給 她 一 點 慰 藉 。 然 而 我 的 笑 貌 一 上 臉 , 我 的 話 一 出 口 , 卻 即 刻 變 為 空 虛 , 這 空 虛 又 即 刻 發 生 反 響 , 回 向 我 的 耳 目 裡 , 給 我 一 個 難 堪 的 惡 毒 的 冷 嘲 。 子 君 似 乎 也 覺 得 的 , 從 此 便 失 掉 了 她 往 常 的 麻 木 似 的 鎮 靜 , 雖 然 竭 力 掩 飾 , 總 還 是 時 時 露 出 憂 疑 的 神 色 來 , 但 對 我 卻 溫 和 得 多 了 。

    我 要 明 告 她 , 但 我 還 沒 有 敢 , 當 決 心 要 說 的 時 候 , 看 見 她 孩 子 一 般 的 眼 色 , 就 使 我 只 得 暫 且 改 作 勉 強 的 歡 容 。 但 是 這 又 即 刻 來 冷 嘲 我 , 並 使 我 失 卻 那 冷 漠 的 鎮 靜 。

    她 從 此 又 開 始 了 往 事 的 溫 習 和 新 的 考 驗 , 逼 我 做 出 許 多 虛 偽 的 溫 存 的 答 案 來 , 將 溫 存 示 給 她 , 虛 偽 的 草 稿 便 寫 在 自 己 的 心 上 。 我 的 心 漸 被 這 些 草 稿 填 滿 了 , 常 覺 得 難 於 呼 吸 。 我 在 苦 惱 中 常 常 想 , 說 真 實 自 然 須 有 極 大 的 勇 氣 的 ; 假 如 沒 有 這 勇 氣 , 而 苟 安 於 虛 偽 , 那 也 便 是 不 能 開 闢 新 的 生 路 的 人 。 不 獨 不 是 這 個 , 連 這 人 也 未 嘗 有 !

    子 君 有 怨 色 , 在 早 晨 , 極 冷 的 早 晨 , 這 是 從 未 見 過 的 , 但 也 許 是 從 我 看 來 的 怨 色 。 我 那 時 冷 冷 地 氣 憤 和 暗 笑 了 ; 她 所 磨 練 的 思 想 和 豁 達 無 畏 的 言 論 , 到 底 也 還 是 一 個 空 虛 , 而 對 於 這 空 虛 卻 並 未 自 覺 。 她 早 已 什 麼 書 也 不 看 , 已 不 知 道 人 的 生 活 的 第 一 著 是 求 生 , 向 著 這 求 生 的 道 路 , 是 必 須 攜 手 同 行 , 或 奮 身 孤 往 的 了 , 倘 使 只 知 道 捶 著 一 個 人 的 衣 角 , 那 便 是 雖 戰 士 也 難 於 戰 鬥 , 只 得 一 同 滅 亡 。

    我 覺 得 新 的 希 望 就 只 在 我 們 的 分 離 ; 她 應 該 決 然 舍 去 , — — 我 也 突 然 想 到 她 的 死 , 然 而 立 刻 自 責 , 懺 悔 了 。 幸 而 是 早 晨 , 時 間 正 多 , 我 可 以 說 我 的 真 實 。 我 們 的 新 的 道 路 的 開 闢 , 便 在 這 一 遭 。

    我 和 她 閑 談 , 故 意 地 引 起 我 們 的 往 事 , 提 到 文 藝 , 於 是 涉 及 外 國 的 文 人 , 文 人 的 作 品 ﹕ 《 諾 拉 》 , 《 海 的 女 人 》 。 稱 揚 諾 拉 的 果 決 … … 。 也 還 是 去 年 在 會 館 的 破 屋 裡 講 過 的 那 些 話 , 但 現 在 已 經 變 成 空 虛 , 從 我 的 嘴 傳 入 自 己 的 耳 中 , 時 時 疑 心 有 一 個 隱 形 的 壞 孩 子 , 在 背 後 惡 意 地 刻 毒 地 學 舌 。

    她 還 是 點 頭 答 應 著 傾 聽 , 後 來 沉 默 了 。 我 也 就 斷 續 地 說 完 了 我 的 話 , 連 餘 音 都 消 失 在 虛 空 中 了 。

    「 是 的 。 」 她 又 沉 默 了 一 會 , 說 , 「 但 是 , … … 涓 生 , 我 覺 得 你 近 來 很 兩 樣 了 。 可 是 的 ? 你 , — — 你 老 實 告 訴 我 。 」

    我 覺 得 這 似 乎 給 了 我 當 頭 一 擊 , 但 也 立 即 定 了 神 , 說 出 我 的 意 見 和 主 張 來 ﹕ 新 的 路 的 開 闢 , 新 的 生 活 的 再 造 , 為 的 是 免 得 一 同 滅 亡 。

    臨 末 , 我 用 了 十 分 的 決 心 , 加 上 這 幾 句 話 ﹕

    「 … … 況 且 你 已 經 可 以 無 須 顧 慮 , 勇 往 直 前 了 。 你 要 我 老 實 說 ; 是 的 , 人 是 不 該 虛 偽 的 。 我 老 實 說 罷 ﹕ 因 為 , 因 為 我 已 經 不 愛 你 了 ! 但 這 於 你 倒 好 得 多 , 因 為 你 更 可 以 毫 無 掛 念 地 做 事 … … 。 」

    我 同 時 預 期 著 大 的 變 故 的 到 來 , 然 而 只 有 沉 默 。 她 臉 色 陡 然 變 成 灰 黃 , 死 了 似 的 ; 瞬 間 便 又 蘇 生 , 眼 裡 也 發 了 稚 氣 的 閃 閃 的 光 澤 。 這 眼 光 射 向 四 處 , 正 如 孩 子 在 饑 渴 中 尋 求 著 慈 愛 的 母 親 , 但 只 在 空 中 尋 求 , 恐 怖 地 回 避 著 我 的 眼 。

    我 不 能 看 下 去 了 , 幸 而 是 早 晨 , 我 冒 著 寒 風 徑 奔 通 俗 圖 書 館 。

    在 那 裡 看 見 《 自 由 之 友 》 , 我 的 小 品 文 都 登 出 了 。 這 使 我 一 驚 , 仿 佛 得 了 一 點 生 氣 。 我 想 , 生 活 的 路 還 很 多 , — — 但 是 , 現 在 這 樣 也 還 是 不 行 的 。

    我 開 始 去 訪 問 久 已 不 相 聞 問 的 熟 人 , 但 這 也 不 過 一 兩 次 ; 他 們 的 屋 子 自 然 是 暖 和 的 , 我 在 骨 髓 中 卻 覺 得 寒 冽 。 夜 間 , 便 蜷 伏 在 比 冰 還 冷 的 冷 屋 中 。

    冰 的 針 刺 著 我 的 靈 魂 , 使 我 永 遠 苦 於 麻 木 的 疼 痛 。 生 活 的 路 還 很 多 , 我 也 還 沒 有 忘 卻 翅 子 的 扇 動 , 我 想 。 — — 我 突 然 想 到 她 的 死 , 然 而 立 刻 自 責 , 懺 悔 了 。 在 通 俗 圖 書 館 裡 往 往 瞥 見 一 閃 的 光 明 , 新 的 生 路 橫 在 前 面 。 她 勇 猛 地 覺 悟 了 , 毅 然 走 出 這 冰 冷 的 家 , 而 且 , — — 毫 無 怨 恨 的 神 色 。 我 便 輕 如 行 雲 , 漂 浮 空 際 , 上 有 蔚 藍 的 天 , 下 是 深 山 大 海 , 廣 廈 高 樓 , 戰 場 , 摩 托 車 , 洋 場 , 公 館 , 晴 明 的 鬧 市 , 黑 暗 的 夜 … … 。 而 且 , 真 的 , 我 預 感 得 這 新 生 面 便 要 來 到 了 。

    我 們 總 算 度 過 了 極 難 忍 受 的 冬 天 , 這 北 京 的 冬 天 ; 就 如 蜻 蜓 落 在 惡 作 劇 的 壞 孩 子 的 手 裡 一 般 , 被 繫 著 細 線 , 盡 情 玩 弄 , 虐 待 , 雖 然 幸 而 沒 有 送 掉 性 命 , 結 果 也 還 是 躺 在 地 上 , 只 爭 著 一 個 遲 早 之 間 。

    寫 給 《 自 由 之 友 》 的 總 編 輯 已 經 有 三 封 信 , 這 才 得 到 回 信 , 信 封 裡 只 有 兩 張 書 券 : 兩 角 的 和 三 角 的 。 我 卻 單 是 催 , 就 用 了 九 分 的 郵 票 , 一 天 的 饑 餓 , 又 都 白 挨 給 於 己 一 無 所 得 的 空 虛 了 。

    然 而 覺 得 要 來 的 事 , 卻 終 於 來 到 了 。

    這 是 冬 春 之 交 的 事 , 風 已 沒 有 這 麼 冷 , 我 也 更 久 地 在 外 面 徘 徊 ; 待 到 回 家 , 大 概 已 經 昏 黑 。 就 在 這 樣 一 個 昏 黑 的 晚 上 , 我 照 常 沒 精 打 采 地 回 來 , 一 看 見 寓 所 的 門 , 也 照 常 更 加 喪 氣 , 使 腳 步 放 得 更 緩 。 但 終 於 走 進 自 己 的 屋 子 裡 了 , 沒 有 燈 火 ; 摸 火 柴 點 起 來 時 , 是 異 樣 的 寂 寞 和 空 虛 !

    正 在 錯 愕 中 , 官 太 太 便 到 窗 外 來 叫 我 出 去 。

    「 今 天 子 君 的 父 親 來 到 這 裡 , 將 她 接 回 去 了 。 」 她 很 簡 單 地 說 。

    這 似 乎 又 不 是 意 料 中 的 事 , 我 便 如 腦 後 受 了 一 擊 , 無 言 地 站 著 。 「 她 去 了 麼 ? 」 過 了 些 時 , 我 只 問 出 這 樣 一 句 話 。

    「 她 去 了 。 」

    「 她 , — — 她 可 說 什 麼 ? 」

    「 沒 說 什 麼 。 單 是 托 我 見 你 回 來 時 告 訴 你 , 說 她 去 了 。 」

    我 不 信 ; 但 是 屋 子 裡 是 異 樣 的 寂 寞 和 空 虛 。 我 遍 看 各 處 , 尋 覓 子 君 ; 只 見 幾 件 破 舊 而 黯 淡 的 家 具 , 都 顯 得 極 其 清 疏 , 在 證 明 著 它 們 毫 無 隱 匿 一 人 一 物 的 能 力 。 我 轉 念 尋 信 或 她 留 下 的 字 跡 , 也 沒 有 ; 只 是 鹽 和 乾 辣 椒 , 麵 粉 , 半 株 白 菜 , 卻 聚 集 在 一 處 了 , 旁 邊 還 有 幾 十 枚 銅 元 。 這 是 我 們 兩 人 生 活 材 料 的 全 副 , 現 在 她 就 鄭 重 地 將 這 留 給 我 一 個 人 , 在 不 言 中 , 教 我 借 此 去 維 持 較 久 的 生 活 。

    我 似 乎 被 周 圍 所 排 擠 , 奔 到 院 子 中 間 , 有 昏 黑 在 我 的 周 圍 ; 正 屋 的 紙 窗 上 映 出 明 亮 的 燈 光 , 他 們 正 在 逗 著 孩 子 玩 笑 。 我 的 心 也 沉 靜 下 來 , 覺 得 在 沉 重 的 迫 壓 中 , 漸 漸 隱 約 地 現 出 脫 走 的 路 徑 ﹕ 深 山 大 澤 , 洋 場 , 電 燈 下 的 盛 筵 ; 壕 溝 , 最 黑 最 黑 的 深 夜 , 利 刃 的 一 擊 , 毫 無 聲 響 的 腳 步 … … 。

    心 地 有 些 輕 鬆 , 舒 展 了 , 想 到 旅 費 , 並 且 噓 一 口 氣 。

    躺 著 , 在 合 著 的 眼 前 經 過 的 預 想 的 前 途 , 不 到 半 夜 已 經 現 盡 ; 暗 中 忽 然 仿 佛 看 見 一 堆 食 物 , 這 之 後 , 便 浮 出 一 個 子 君 的 灰 黃 的 臉 來 , 睜 了 孩 子 氣 的 眼 睛 , 懇 托 似 的 看 著 我 。 我 一 定 神 , 什 麼 也 沒 有 了 。

    但 我 的 心 卻 又 覺 得 沉 重 。 我 為 什 麼 偏 不 忍 耐 幾 天 , 要 這 樣 急 急 地 告 訴 她 真 話 的 呢 ? 現 在 她 知 道 , 她 以 後 所 有 的 只 是 她 父 親 — — 兒 女 的 債 主 — — 的 烈 日 一 般 的 嚴 威 和 旁 人 的 賽 過 冰 霜 的 冷 眼 。 此 外 便 是 虛 空 。 負 著 虛 空 的 重 擔 , 在 嚴 威 和 冷 眼 中 走 著 所 謂 人 生 的 路 , 這 是 怎 麼 可 怕 的 事 呵 ! 而 況 這 路 的 盡 頭 , 又 不 過 是 — — 連 墓 碑 也 沒 有 的 墳 墓 。

    我 不 應 該 將 真 實 說 給 子 君 , 我 們 相 愛 過 , 我 應 該 永 久 奉 獻 她 我 的 說 謊 。 如 果 真 實 可 以 寶 貴 , 這 在 子 君 就 不 該 是 一 個 沉 重 的 空 虛 。 謊 語 當 然 也 是 一 個 空 虛 , 然 而 臨 末 , 至 多 也 不 過 這 樣 地 沉 重 。

    我 以 為 將 真 實 說 給 子 君 , 她 便 可 以 毫 無 顧 慮 , 堅 決 地 毅 然 前 行 , 一 如 我 們 將 要 同 居 時 那 樣 。 但 這 恐 怕 是 我 錯 誤 了 。 她 當 時 的 勇 敢 和 無 畏 是 因 為 愛 。

    我 沒 有 負 著 虛 偽 的 重 擔 的 勇 氣 , 卻 將 真 實 的 重 擔 卸 給 她 了 。 她 愛 我 之 後 , 就 要 負 了 這 重 擔 , 在 嚴 威 和 冷 眼 中 走 著 所 謂 人 生 的 路 。

    我 想 到 她 的 死 … … 。 我 看 見 我 是 一 個 卑 怯 者 , 應 該 被 擯 於 強 有 力 的 人 們 , 無 論 是 真 實 者 , 虛 偽 者 。 然 而 她 卻 自 始 至 終 , 還 希 望 我 維 持 較 久 的 生 活 … … 。

    我 要 離 開 吉 兆 胡 同 , 在 這 裡 是 異 樣 的 空 虛 和 寂 寞 。 我 想 , 只 要 離 開 這 裡 , 子 君 便 如 還 在 我 的 身 邊 ; 至 少 , 也 如 還 在 城 中 , 有 一 天 , 將 要 出 乎 意 表 地 訪 我 , 像 住 在 會 館 時 候 似 的 。 然 而 一 切 請 托 和 書 信 , 都 是 一 無 反 響 ; 我 不 得 已 , 只 好 訪 問 一 個 久 不 問 候 的 世 交 去 了 。 他 是 我 伯 父 的 幼 年 的 同 窗 , 以 正 經 出 名 的 拔 貢 , 寓 京 很 久 , 交 遊 也 廣 闊 的 。 大 概 因 為 衣 服 的 破 舊 罷 , 一 登 門 便 很 遭 門 房 的 白 眼 。 好 容 易 才 相 見 , 也 還 相 識 , 但 是 很 冷 落 。 我 們 的 往 事 , 他 全 都 知 道 了 。

    「 自 然 , 你 也 不 能 在 這 裡 了 , 」 他 聽 了 我 托 他 在 別 處 覓 事 之 後 , 冷 冷 地 說 , 「 但 那 裡 去 呢 ? 很 難 。 — — 你 那 , 什 麼 呢 , 你 的 朋 友 罷 , 子 君 , 你 可 知 道 , 她 死 了 。 」

    我 驚 得 沒 有 話 。

    「 真 的 ? 」 我 終 於 不 自 覺 地 問 。

    「 哈 哈 。 自 然 真 的 。 我 家 的 王 升 的 家 , 就 和 她 家 同 村 。 」

    「 但 是 , — — 不 知 道 是 怎 麼 死 的 ? 」

    「 誰 知 道 呢 。 總 之 是 死 了 就 是 了 。 」

    我 已 經 忘 卻 了 怎 樣 辭 別 他 , 回 到 自 己 的 寓 所 。 我 知 道 他 是 不 說 謊 話 的 ; 子 君 總 不 會 再 來 的 了 , 像 去 年 那 樣 。 她 雖 是 想 在 嚴 威 和 冷 眼 中 負 著 虛 空 的 重 擔 來 走 所 謂 人 生 的 路 , 也 已 經 不 能 。 她 的 命 運 , 已 經 決 定 她 在 我 所 給 與 的 真 實 — — 無 愛 的 人 間 死 滅 了 !

    自 然 , 我 不 能 在 這 裡 了 ; 但 是 , 「 那 裡 去 呢 ? 」

    四 圍 是 廣 大 的 空 虛 , 還 有 死 的 寂 靜 。 死 於 無 愛 的 人 們 的 眼 前 的 黑 暗 , 我 仿 佛 一 一 看 見 , 還 聽 得 一 切 苦 悶 和 絕 望 的 掙 紮 的 聲 音 。

    我 還 期 待 著 新 的 東 西 到 來 , 無 名 的 , 意 外 的 。 但 一 天 一 天 , 無 非 是 死 的 寂 靜 。

    我 比 先 前 已 經 不 大 出 門 , 只 坐 臥 在 廣 大 的 空 虛 裡 , 一 任 這 死 的 寂 靜 侵 蝕 著 我 的 靈 魂 。 死 的 寂 靜 有 時 也 自 己 戰 栗 , 自 己 退 藏 , 於 是 在 這 絕 續 之 交 , 便 閃 出 無 名 的 , 意 外 的 , 新 的 期 待 。

    一 天 是 陰 沉 的 上 午 , 太 陽 還 不 能 從 雲 裡 面 掙 紮 出 來 ; 連 空 氣 都 疲 乏 著 。 耳 中 聽 到 細 碎 的 步 聲 和 咻 咻 的 鼻 息 , 使 我 睜 開 眼 。 大 致 一 看 , 屋 子 裡 還 是 空 虛 ; 但 偶 然 看 到 地 面 , 卻 盤 旋 著 一 匹 小 小 的 動 物 , 瘦 弱 的 , 半 死 的 , 滿 身 灰 土 的 … … 。

    我 一 細 看 , 我 的 心 就 一 停 , 接 著 便 直 跳 起 來 。

    那 是 阿 隨 。 它 回 來 了 。

    我 的 離 開 吉 兆 胡 同 , 也 不 單 是 為 了 房 主 人 們 和 他 家 女 工 的 冷 眼 , 大 半 就 為 著 這 阿 隨 。 但 是 , 「 那 裡 去 呢 ? 」 新 的 生 路 自 然 還 很 多 , 我 約 略 知 道 , 也 間 或 依 稀 看 見 , 覺 得 就 在 我 面 前 , 然 而 我 還 沒 有 知 道 跨 進 那 裡 去 的 第 一 步 的 方 法 。

    經 過 許 多 回 的 思 量 和 比 較 , 也 還 只 有 會 館 是 還 能 相 容 的 地 方 。 依 然 是 這 樣 的 破 屋 , 這 樣 的 板 床 , 這 樣 的 半 枯 的 槐 樹 和 紫 藤 , 但 那 時 使 我 希 望 , 歡 欣 , 愛 , 生 活 的 , 卻 全 都 逝 去 了 , 只 有 一 個 虛 空 , 我 用 真 實 去 換 來 的 虛 空 存 在 。

    新 的 生 路 還 很 多 , 我 必 須 跨 進 去 , 因 為 我 還 活 著 。 但 我 還 不 知 道 怎 樣 跨 出 那 第 一 步 。 有 時 , 仿 佛 看 見 那 生 路 就 像 一 條 灰 白 的 長 蛇 , 自 己 蜿 蜒 地 向 我 奔 來 , 我 等 著 , 等 著 , 看 看 臨 近 , 但 忽 然 便 消 失 在 黑 暗 裡 了 。

    初 春 的 夜 , 還 是 那 麼 長 。 長 久 的 枯 坐 中 記 起 上 午 在 街 頭 所 見 的 葬 式 , 前 面 是 紙 人 紙 馬 , 後 面 是 唱 歌 一 般 的 哭 聲 。 我 現 在 已 經 知 道 他 們 的 聰 明 了 , 這 是 多 麼 輕 鬆 簡 截 的 事 。 然 而 子 君 的 葬 式 卻 又 在 我 的 眼 前 , 是 獨 自 負 著 虛 空 的 重 擔 , 在 灰 白 的 長 路 上 前 行 , 而 又 即 刻 消 失 在 周 圍 的 嚴 威 和 冷 眼 裡 了 。

    我 願 意 真 有 所 謂 鬼 魂 , 真 有 所 謂 地 獄 , 那 麼 , 即 使 在 孽 風 怒 吼 之 中 , 我 也 將 尋 覓 子 君 , 當 面 說 出 我 的 悔 恨 和 悲 哀 , 祈 求 她 的 饒 恕 ; 否 則 , 地 獄 的 毒 焰 將 圍 繞 我 , 猛 烈 地 燒 盡 我 的 悔 恨 和 悲 哀 。

    我 將 在 孽 風 和 毒 焰 中 擁 抱 子 君 , 乞 她 寬 容 , 或 者 使 她 快 意 … … 。

    但 是 , 這 卻 更 虛 空 於 新 的 生 路 ; 現 在 所 有 的 只 是 初 春 的 夜 , 竟 還 是 那 麼 長 。 我 活 著 , 我 總 得 向 著 新 的 生 路 跨 出 去 , 那 第 一 步 , — — 卻 不 過 是 寫 下 我 的 悔 恨 和 悲 哀 , 為 子 君 , 為 自 己 。 我 仍 然 只 有 唱 歌 一 般 的 哭 聲 , 給 子 君 送 葬 , 葬 在 遺 忘 中 。

    我 要 遺 忘 ; 我 為 自 己 , 並 且 要 不 再 想 到 這 用 了 遺 忘 給 子 君 送 葬 。

    我 要 向 著 新 的 生 路 跨 進 第 一 步 去 , 我 要 將 真 實 深 深 地 藏 在 心 的 創 傷 中 , 默 默 地 前 行 , 用 遺 忘 和 說 謊 做 我 的 前 導 … … 。


一 九 二 五 年 十 月 二 十 一 日 畢 。

5月的海岸線---村上春樹

朋友寄來一封信和結婚喜帖,把我引到古老的地方。
  我請了兩天假,預訂了酒店的房間。忽然覺得好像身體的一半都變透明了似的,好不可思議。
  晴朗的五月早晨,我把身邊的日用品塞進旅行袋,搭上新幹線。坐在窗邊的位置,翻開書,然後會上,喝幹了罐裝啤酒,稍微睡了一下,然後乾脆眺望窗外的風景。
  新幹線的窗戶映出來的風景總是一樣。那是強迫切開的,沒有脈絡可尋而一直線排開的乾巴巴的風景。簡直就像大量興建來銷售的住宅牆上掛的畫框?的畫一樣,那種風景令人覺得厭煩。
  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透過強化玻璃的五月陽光,于巴巴的火腿三文治的味道,和好像很無聊地看著經濟新聞的鄰座年輕業務員的側面也一樣。報紙的標題正告知著歐洲共同體可能在幾個月內開始強硬限制日貨進口。
  十二年前,我在那個“街”上擁有一個女朋友。大學一放假時,我就把行李塞進旅行袋,搭早晨第一班新幹線。坐在窗邊的座位,讀著書,望著風景,吃吃火腿三文治,喝喝啤酒。每次都在中午以前到達“街”。太陽還沒完全升上天空在上方,“街”的每個角落還留有早晨的騷動尾聲。我抱著旅行袋走進咖啡店,喝了早餐優待的咖啡,再打電話給她。
  那個時刻“街”的姿態,我沒來由地喜歡。晨光、咖啡香、人們困倦的眼睛,還沒污染損傷的一天……
  有海的氣息。輕微的海的氣息。
  當然不是真的有海的氣味。只是忽然有這種感覺而已。
  我把領帶重新打好,從架子上拿下旅行袋,走下列車。然後深深吸一口氣,把真正的海的香氣吸進胸中。反射性地有幾個電話號碼浮上我的腦海。
一九六八年的少女們……光是試著把這些數字重新排出來一次,就覺得好像能夠再度見到她們似的。
也許我們可以在以前常去的餐廳隔著小桌子,再一次面對面談話也說不定。桌上舖著方格布的桌布,窗邊擺著天竺葵的盆栽。從窗外射進來悠閒的、宗教性的光線。
“晦,好多年不見了啊。對了,已經有十年了噢。時間真是一轉眼就過去了。”
不,不對,不是這樣。
“最後一次跟你見面以來,才過了十年而已呀,但總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似的呢。”
不管怎麼說都實在很呆。
“經歷了好多事情噢。”我可能會這樣說。因為確實經歷過很多事情。
她在五年前結了婚,有了孩子,丈夫在廣告公司上班,抱著三個貸款……也許會談到這些事。
“現在幾點了?”她問。
“三點二十分。”我回答。
三點二十分。時間就像古老新聞影片的轉盤一樣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音繼續轉著。
我在車站前招了計程車,告訴他酒店的名字。然後點起香煙,讓頭腦重新恢復空白。
結果我誰也不想見,我在酒店前面下了計程車,一面走在早晨空蕩蕩的道路上一面這樣想。路上飄散著烤奶油的香味、新茶的香味,和灑在柏油路面的水的氣味,剛開門的唱片行門口播放著最新流行的熱門歌曲。這些氣味和聲音,好像和意識的淡影擦身相遇似的逐漸滲透進身體?。好像有人在邀約我似的。
喂,在這?,來呀。是我啊,不記得嗎?有一個最適合你的好地方。一起來吧。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也許我不會喜歡那樣的地方吧。我想,首先,你的臉都記不得了啊。
不均勻的空氣。
從前沒發現,街上有一種不均勻的空氣流動著。每走十公尺空氣的濃度就不一樣。重力、光線、溫度都不一樣。光光滑滑的步道上的腳步聲都不一樣。連時間,都像精疲力盡的打擊聲一樣不均勻。
我走進一家男裝店,買了一雙運動鞋和運動衫放進紙袋?。總之想換一下衣服。先喝一杯熱咖啡、換上新衣服,其他的一切再說吧。
進了酒店的房間,沖一個熱水澡,躺在床上抽了三根萬寶路之後,打開玻璃紙袋穿上新的運動衫。拿出勉強塞進旅行袋的牛仔褲,綁上新運動鞋的帶子。
為了讓腳適應新鞋子,在房間地毯上來回走了幾次之後,身體才逐漸開始習慣這個街。三十分鐘以前所感覺到的無處發泄的焦躁,現在也減淡了幾分。
穿著鞋子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板時,又一次聞到海的氣息。比以前更清楚的氣息。越過海面而來的潮風。殘留在岩石縫隙的海岸、潮濕的沙子……這一切混合在一起的“海岸”的氣息。
一小時後當我讓計程車停在海岸時,海消失了。
不,要正確表現的話,應該說是海被推到幾公里外的那邊去了。
只有古老的防波堤遺跡,還像是沿著過去的海岸道路留下的某種紀念品似的。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的,老舊的矮牆。在另外一側的不是波濤起伏的海岸,而是舖了水泥的廣大荒野。而且那荒野上幾十棟高層公寓大廈,簡直像巨大的墓碑一般一望無際地排列聳立著。
令人想起初夏的陽光,普照著大地。
“這些蓋好已經三年了。”中年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從填海整地開始算大約已經七年了。把山砍掉,用輸送帶把土運來填海喲。然後把山當做別墅住宅用地,海則蓋起公寓大廈。你不知道嗎?”
“已經有十年沒回來。”
司機點點頭。“這?已經完全改變了,再過去一點可以開到新的海岸邊,要不要去?”   “不,這?就行了,謝謝。”
他把計費表壓下,接過我掏出的零錢。
走在海岸道路,臉上稍微滲著汗。在路上走了五分鐘左右,然後登上防波堤,開始走在寬約五十公分的水泥牆上。新運動鞋的膠底發出聲音。在被遺棄的防波堤上,我和幾個小孩擦身而過。
十二點三十分。
安靜得可怕。
唉,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一到夏天我每天都在這海?游泳呢。光穿著一條游泳褲,就從家?的庭院赤腳走到海岸來喲。被太陽曬過的柏油路燙得不得了,一面跳著一面走。有時會下一陣午後陣雨,被燒熱的柏油路面吸進去的雨水發出的氣味,我喜歡得不得了。
回到家,井?泡涼著西瓜。當然也有冰箱,但沒有比井?泡涼的西瓜更美味的東西了。到浴室泡個澡把身上的鹽分沖掉之後,坐在穿廊啃西瓜。只有一次西瓜從吊繩滑脫,沒辦法撈起來,好幾個月一直浮在井?。每次汲水時,桶子?就有西瓜的碎片呢。那確實是王貞治在甲子國球場成為優勝投手的那個夏天。而且那是個非常深的井,怎麼探頭看都只能看到圓圓的黑暗而已。
長大一點之後(那時候海已經被污染了,於是我們就到山上的游泳池去游泳),下起午後陣雨時,就帶著狗(我們養過狗,是很大的白色狗)到海岸道路去散步。在沙灘上把狗放掉,正在發呆時就會遇見班上的幾個女生。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和她們聊上一個鐘頭直到四周都變暗為止。穿著長裙,頭發散發著洗發水的香味,開始明顯起來的胸部包在小而硬的胸圍?面的一九六三年的女孩子們。她們在我身邊坐下來,繼續談著充滿微小的謎的話語。她們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班上的事情。街上的事情、世界的事情……安東尼柏金斯(Anthony Perkins)。葛雷哥萊畢克(Grmp Peck)、皮禮上利(Elvis Presley)的新電影,還有尼爾塞達卡(Neil Sed)。
每年海岸上都會有幾次屍體被沖上來。大都是自殺的人。他們從什麼地方跳海誰也不知道。穿著沒有名字的洋裝。口袋?什麼也沒有(或者被海浪沖掉了)的自殺者。只有在報紙的地方版會登出一則小報道而已。身分不詳、女性、二十歲左右(推測)。肺?吸滿了海水,露出被水泡得脹起來的肌膚的年輕女子
好像迷失在時光之流?的遺失物一般,死緩慢地被海浪運過來,某一天被沖上安靜住宅區的海岸。
其中的一個是我的朋友。很久以前,六歲左右的事情。他被驟然的豪雨洪水吞進河?死掉了。春天的下午,他的屍體隨著濁流被一口氣沖到海?,然後三天后才隨著流水一起被沖上海岸來。
死的氣味。
六歲少年的屍體在高熱的爐?燃燒的氣味。
四月陰沉的天空下火葬場的煙囪高高聳立著,並冒著灰色的煙。
存在的消滅。
腳開始病起來。
我脫掉運動鞋,脫下襪子,赤腳繼續走在防波堤上。在四周靜悄悄的午後陽光下,附近中學的鈴聲響起。
高層住宅群在眼前延續不斷。簡直就像巨大的火葬場一樣。沒有人的影子、沒有生活的氣息。平坦的道路上只有偶爾有汽車通過而已。
我預言。
五月的太陽下,我雙手握著運動鞋,一面走在古老的防波堤上一面預言。“你們終將崩潰消失”。
天會崩潰消失。移山、填海、理井,你們在死者的靈魂上建立起來的到底是什麼?不過只是水泥和雜草和火葬場的煙囪而已,不是嗎?
前方看得見河J!D的流水了,堤波防和高層住宅就到此為止。我走下河灘,把腳泡進清澈的流水中。令人懷念的清涼。即使在海開始汙濁的時代,河川的水還一直是清澈的。從山上經過沙地的河床一直線流下來的水。為了防止流沙而設有幾段瀑布的這條河,幾乎連魚也住不了。
我沿著淺淺的河流,走向終於看得見海浪的沙灘。海浪的聲音,海潮的氣味,海島,海面停泊著貨船的影子……兩脅被新生地夾住的海岸線在那?微微喘著氣。光滑的古老堤防的壁上,有用石頭畫的,有用噴漆噴的無數塗鴉。
那些大多是誰的名字。男的名字,女的名字,男的和女的名字,還有日期。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一九七一年的八月十四日我在做什麼呢?)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日。(一九七六年是奧林匹克和美國總統大選年。滿地可?福特?)
三月十二日。(沒有年號的三月十二日。喂,我已經過了三十一次三月十二日了啊。)
或者資訊。
“……跟誰都睡覺。”(應該把電話號碼也寫下的。)
“WLL YOU NEED IS LOVE”(天藍色噴漆)
我在河灘坐下背靠著堤防,幾個小時一直望著靜悄悄被留下的寬度只有五十公尺左右的狹小海岸線。除了平穩得甚至有些奇怪的五月海浪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太陽越過中空,我一面望著提防的影子往河面橫切過去一面想睡一覺。然後在逐漸淡化的意識中,忽然想道:醒過來時,我到底會在什麼地方呢?
醒來的時候,我……

我們那個時代的民間愛情傳說 村上春樹

(1)

  這是真實的故事,同時也是寓言。而且也是我們生存的一九六○年代的民間傳說。
  我生於一九四九年。一九六一年進中學,一九六七年上大學。然後在那個混亂的環境中迎接二十歲的來臨。所以,我們正如文字所示的,是六○年代的孩子們。在人生當中最容易受傷、最幼稚,也是最重要的時期?,我們充分吸收了六○年代頑強而狂野的空氣,然後,理所當然地,命中註定般地沉醉於其中。從多亞斯到披頭四到鮑伯狄倫,其bgm(幕後音樂)都很精緻。
  在所謂一九六○年代的時代?,的確有某些特別的事物。如今回想起來果然不錯,而當時我也是那麼想的。那個時代確實有些特別的東西。
  我並不是要讓什麼都變成回顧式的,也不是以自己所生長的時代自豪(究竟是身居何處的某人,又為了什麼原因,而必須為某一個時代感到驕傲呢?)。我只是把事實照實陳述而已。對,那?確實有某些特別的事物。當然─我個人認為─那時代的事物本身並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事物。由時代的運轉所產生的狂熱,當時所揭示的約東,以及某種事物在某種時期,所產生的某種被限制的光輝。還有,像把望遠鏡倒過來所看到的宿命式的焦慮,英雄與無賴、陶醉與幻滅、殉道與得道、結論與個論、沉默與雄辯,以及無聊的等待等等、等等。無論那個時代都有這些東西,即使現在也有。但是,在我們那個時代(也許這樣說有點自負,請見諒!),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以伸手即可取得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存在著。一個個都好好地披在架子上。而且,當時不像現在。現在是你要伸手拿某樣東西,都會有許多誇大、虛偽的廣告、有用的相關資訊、折扣優待券,以及為了提升企業形象而出現的選擇權,這些複雜的事物,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向你逼近。在我們那個時代,也沒有多得抱不下的各種說明書(好的,這是初級的使用說明書,這是中級的,這是高級的應用編。還有,這是如何和高級機種連接的說明書……)。我們只是很單純地伸手去拿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把它帶回家就行了。就像在夜市買小雞一樣。非常簡單,也非常粗魯。而且,那也許是適用這種做法的最後的時代。
  接下來,我想談談有關女孩子的事。我想談的是關於,擁有近乎新品的男性生殖器的我們,和當時仍然是青春少女的她們,兩者之間所發生的既愉快又感傷的性關系。那是這個故事的主題之一。
  首先,我想談談有關處女。(“處女”這個字眼給人的感覺,令我聯想到艷陽高照的午後的初春原野。為什麼會這樣呢?)
  在一九六○年代,所謂的處女,和現在比較起來,具有更深刻的意義。就我的感覺而言;當然是沒有經過意見調查,只能說是大概的看法——在我們那個時代,在二十歲以前失去童貞的女子大約將近五成。至少,在我周圍的女子的比率大約是如此。換句話說,有將近一半的女性,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識,依然尊重所講的“處女”。
  現在想起來,我們那個時代大多數的女子(也可以稱之為中間派吧),對於將來結婚時是否仍然保持處女之身,內心想必也經過一番掙紮吧!到了現在,盡管人們已經不再重視處女。可是,我個人認為,也不能因此就斷言處女是亳無意義的事,或重視處女的人就是傻瓜。總而言之─老實說─最重要的應該是過程的問題。也就是說,該視情況而定,依對象而定。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妥當的想法,以及生活方式。
  而且,那些被夾在中間的,比較“沉默的大眾”等女性之中,也有個性開放與生性保守的女性。女性之中有從認為“性”只是一種運動的新潮女性,也有堅持直到結婚為止都得保持處女之身的保守女性。男性當中,也有人認為將來和他結婚的對象必須是處女才行。
  雖然任何時代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和不一而足的價值觀。可是一九六○年代和其前後的年代所不同之處,則在於一九七○年代的我們都堅信,假如照這樣,讓時代順利地進行下去,那麼這種價值觀的差異總有一天會逐漸消失。
  和平。

(2)


高度資本主義前史

  這是我的朋友的故事。
  他和我是高中的同學。簡單地說,他是個樣樣精通的人。他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運動也樣樣拿手,待人隨和又親切,而且很有領導能力。他雖然不是很英俊,可是卻有著一張清秀、討人喜歡的臉蛋。他總是順理成章地擔任班級委員。他有一副好嗓子,歌聲十分悅耳。此外,他的口才也很好。每當班上有辯論比賽時,他總是在最後發表結論。當然,那都是頗具獨創性且含意深遠的意見。可是,究竟有誰想在同學發生爭論時,去尋求那種頗具創意的意見呢?當時,我們所要求的,只是希望能盡早結束那些爭論罷了。於是,只要他一開口,就正好恰如其時地結束一場紛爭。就那個意義而言,也許可以說他是無價之寶。在這個世界上,不需要有創意的意見的場合也比比皆是─說起來,那種場合還是占大多數。
  此外,他也是個對規律和良心充滿敬意的男子。在自習時間?,只要有人不守秩序、吵鬧不休,他就會很有威儀地注意他們。沒有人會提出異議。可是,這個男人的腦中究竟在想什麼,我卻無法想像。不過,他很有女孩子緣。在教室?,只要他一站起來說話,那些女孩子都會用那種充滿仰慕的眼光望著他,彷佛在說:“嗯,好棒哦!”一旦有不瞭解的數學問題,也都會去問他。他的人緣大約比我好二十七倍。他確實是那樣的一個男子。
  我想,如果你念的是公立高中,大概會瞭解那種典型的男子確實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無論那一班都會有一個那種“品學兼優”的學生,如果沒有的話,就表示那個班的素質太差了。我們長期接受學校教育,自然地學會各種生活的手段。不過,不論你喜不喜歡,只要生活於團體之中,就得承認有這種人的存在,並試著接受他,這是我從團體生活中學會的智慧之一。
  但是,不用說,站在個人的立場,我當然不大喜歡這一型的人。我和這種人合不來,我喜歡的是……這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比較不完美的,更具有真實感的人。因此,盡管我們同學了一年,我和他卻幾乎沒有打過交道,就連說話的機會也很少。我和他初次認真地交談,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暑假。我們都在同一所汽車駕駛訓練班上課,在那?碰過幾次面,也說過幾次話。在等待上課時,我們也曾一起喝過茶。汽車駕駛訓練班真是個既乏味又無聊的地方,只要遇到熟人,不管他是誰,我都很想和他說說話。我已經忘了和他說了些什麼!不過對他並未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奇怪的是,不管好或壞,我對他實在沒什麼印象。(不過,我在取得臨時駕照之前,就和汽車教練打了一架。於是被開除,所以我們那段時間的交往算起來也很短。)
  後來,我之所以記得他,是由於他交了個女朋友。她是別班的女生,在學校?也是數一數二的美女。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運動又拿手,而且領導能力也很強,班上的辯論會,她總是最後一個發表結論。無論那一班,都會有一、兩個這種女生。
  總而言之,他們是天生的一對。
  我常常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們的身影。中午休息時,他們時常並肩坐在校園的一角,喁喁的私語。此外;他們也經常相約一起回家。他們搭乘同一班電車,而後在不同的車站下車。他是足球隊的選手,而她則是ess的成員。(我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有ess的說法。總之,就是英語會話社。)當他們的下課時間不一致時,早下課的那個人就先到圖書館念書。看來,他們只要一有空就會在一起。而且,他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我記得自己曾經為他們居然有那麼多的話可說,而暗自佩服不已。
  我們(我的意思是指我和我那些不夠完美的朋友們)誰也沒有嘲笑過他們。我們也不曾以他們做話題。如果問我為什麼,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不會為那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發揮想像力。那己經變成存在於那?,理所當然的事。清純先生與清純小姐,就像牙膏的商標一樣。我們對於他們在想些什麼,或做些什麼,根本毫無興趣。我們所感興趣的是更加重要的世界。例如,政治、搖滾樂、性以及藥物。我記得我們厚著臉皮到藥局買保險套,還用一隻手脫掉女生的胸罩。我們制做了聽說可以取代lsd(迷幻樂)的香蕉粉,然後用吸管吸食。此外,我們也發現了類似大麻的草,把它曬乾後用紙卷起來吸食。當然,並沒有什麼效果。不過,那也就夠了。那只是一種慶祝儀式。我們對于慶祝的本身,一直保持著高昂的興致。
  在那種時期,誰還有興趣去管清純先生和清純小姐那清純的一對呢?
  當然,我們是既無知又傲慢的,我們完全不瞭解所謂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我們的現實世界?,也沒有清純先生與清純小姐的存在。他們是一種幻想,只存在于狄斯耐樂園和牙膏的廣告世界。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所擁有的幻想,和他們所擁有的幻想,並無多大差異。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雖然並不是什麼愉快的故事,也不是什麼寓言式的故事。不過,那既是他們的故事,又是在我們親身經歷的時代。所以,也可以說是所謂的民間傳說。
  這個故事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那是在杯觥交錯之餘,一陣胡扯之後,無意中說出來的故事。因此,嚴格地說來,也許不能算是真實故事。其中有一些部分,由於當時並未認真聽而忘了。因此,在細節部分我加入了適度的想像。而且,為了不讓真實的人物受到困擾,其中有一部分我是根據事實而改寫(是在完全不影響故事的完整性內稍做修改)。我想,實際上的情形大概也和這個差不多。因為,就算我忘掉故事的細節部分,但是他說話的語調我至今記憶猶新。把從別人那兒聽到的故事改寫成文章時,最重耍的是,耍重視說故事者當時說話的語調。只要能掌握住那個語氣,那個故事就會變成真的。就算和事實有些出入,仍然是真實的故事。有時,甚至和事實本身有所差異,反而更能提高故事的真實性。相反的,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和事實完全吻合,卻根本不是真實的故事。那種故事多半都很乏昧,而艮在某種情況下也會有危險。不管怎麼說,那種束西一聽便知。
  另外,我想事先聲明的一點就是,做為一個說故事者,他只能算是個二流的角色。不知道為什麼,在某他方面亳不吝惜地賦予他各種優異的能力的神,卻似乎並未賦予他說故事的能力。(唉!其實那種牧歌式的技能,在親實生活並不能發揮多少作用。)所以,老實說,我在聽他說話時,有好幾次都不禁想打呵欠(當然我並沒有那事做)。說著說著,有時候他會把話題扯遠了。
  有時候卻一直在同樣的地方打轉。然後,他也花了很多時間去回憶往事。他彷佛手上拿箸故事的片段,經過慎重的審視,直到確定那些資料無誤之後,才一個接一個地按照順序把他們排列到桌面上。我身為小說家——身為職業的說故事者——只得先把那些片段前後對調,再小心翼翼地黏上接著劑,把他們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東西。
  我和他是在義大利中部的城鎮碰面的,那個城鎮好象就叫做魯卡。
  義大利中部。
  那時我在羅馬租了一楝公寓。由於妻正好有事回到日本,於是在那段時間?,我獨自悠聞地享受火車之旅。我從雜內吉亞出發,沿途經過維洛那、曼德維、莫迪那,然後停留在魯卡。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魯卡。那是個安靜、舒適的小鎮,鎮郊有家以鮮菇料理聞名的餐廳。
  他是來魯卡洽商的。我們很偶然地住在同一家旅館。
  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那一晚,我們在餐廳一起吃飯。我們部是獨自旅行,也都覺得很無聊。隨幕年歲的增長,一個人旅行也變得很無聊。年輕時就不同了。不管是不是一個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能充分享受旅行的樂趣。可是,年紀一大,就不行了。只有剛開始的兩、三天還能享受單獨旅行的樂趣,到了後來就漸漸覺得景色不再優美,人聲也變得嘈雜不堪。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到餐廳吃飯也覺得很麻煩。等待電車的時間也變得特別長,總是頻頻看鐘。使用外國語言也覺得很麻煩。
  因此,我想我們一見到彼此的身影時,頓時放心不少。我們坐在餐廳的暖爐前的座位上,叫了一瓶上等的紅酒,還吃了鮮菇做的前菜、鮮菇羹,以及美味的烤菇。
  他是為了采購傢俱而到魯卡來的。他現在經營一家專門進口歐洲傢俱的公司,而且當然是經營得有聲有色。雖然他並不驕傲,也沒有暗示什麼(他只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他開了一家小公司)。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他己經得到世俗社會中所謂的成功。從他的穿箸、說話方式、表情、動作,以及從他身上所散發的氣息,我早已心?有數。所謂的“成功”,和他那種人,倒是十分相稱的。令人感覺很舒服。
  他說他看過我的所有小說。“我想,或許我和你的觀念不同,所追求的目標也不一致。可是,我認為,能對人述說自己的故事,畢竟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他說。
  的確是相當中肯的意見。“假如能夠說得好的話。”我說。
  起先,我們談了許多有關義大利這個國家的話題。例如,列車總是誤點,吃飯的時間太長等等。可是,我也忘了為什麼會那樣,在第二瓶義大利紅葡萄酒送來時,他已經開始述說那個故事了。於是,我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在旁邊接腔。我想,他大約很多以前就想告訴別人那個故事了,可是,一直沒有找到適當的對像。而且,我認為,如果當時不是在義大利中部小鎮?一家氣氛極佳的餐廳、如果那瓶酒不是香醇可口的八三年份的紅酒、如果當時壁爐沒有燃著熊熊烈火,或許直到那天晚上我們分手為止,他也不會對我說出那段故事。
  可是,他終究還是說了。

(3)

  “以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他說:“從很小的特候起,我就是個規規矩矩的小孩。我總覺得自己的周圍彷佛有個無形的框框,我一直小心冀翼的生活,不敢起越那個範圍。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眼前有一個清楚的指針。那種感覺有點類似行走在標示清楚的高速公路上。例如,公路上有在那個方向要轉向右側車道、前面有彎道、禁止超車等等的標示,只要照著那個指示前進,一切都會非常順利。無論什麼事都一樣。只要那麼做,每個人都會誇獎我。大家都會佩服我。我想,小時候和我一樣乖巧懂事的人,想必也都有同樣的想法吧!可是,不久,我卻發現了事實並非如此。”
  他把酒杯拿到火光下照著,然後楞楞地看了一會兒。
  “說起來,從那個角度來看,至少我的人生在最初的部分,確實是相當順利的。我幾乎沒有遭遇過任何問題。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根本無法好好掌握住自己生存的意義。隨著年歲的增長,那種鬱悶的感覺也愈來愈強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我想,我是得了‘全能症候群’。換句話說,也就是說數學、英語、體育等,樣樣拿手。這樣一來,就能得到父母的稱贊,老師也說,沒問題!你可以考上好的大學。然而,我自己究竟適合什麼,自己究竟想做什麼,我卻毫無概念。至於上了大學之後,究竟應該選那一系比較好,我也完全不知道。到底應該念法學系、還是工學院、抑或醫學院呢?我覺得每一種都好,自己也都能勝任。可是,事實卻不能這樣。於是,我遵照父母及老師的意思,進了東京大學的法學系。因為他們說那是最適當的。我自己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意識。”
  他又喝了一口酒。“你還記得我高中時代的女朋友嗎?”
  “你是說藤澤小姐嗎?”我想起了她的姓氏。雖然沒什麼自信,幸好說對了。
  他點點頭。“對!藤澤森子,她的情況也是一樣。我很喜歡她,我喜歡和她在一起,毫無拘束地聊天。我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全部岩訴她,對於我所說的話,她也完全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因此,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那真是很棒的事!因為,在認識她以前,我幾乎沒有一個可以盡情傾訴心事的朋友。”
  他和藤澤嘉子可以說是精神上的雙胞胎。他們兩人的生長環境十分相似。兩個人都是眉清目秀,成績優異,天生的頌導人才,也都是班上的“超級巨星”。他倆的家庭也都十分富裕,父母的感情卻都不好。他們的母親都比父親年長幾歲,父親在外面金屋藏嬌,幾乎很少回家。他們只是為了維持體面才沒有離繒。他們的家庭都是由母親掌權。母親認為無論做任何事,當然都得爭取第一為目標。他們兩人鬱交不到親密的朋友。雖然他們都很得人緣得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卻都
  沒什麼朋友。或許,通常不大完美的普通人,都喜歡選擇和自己一樣不大出色的人效朋友吧!他們一向是孤獨的,也總是充滿緊張感。
  然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他們成了好朋友。彼此兩心相許,不久就成為情侶。他們總是一起共進午餐,一起放學。只要一有空,就並肩細語。他們共同感興趣的話題多得不得了。星期日他們一起念書。兩個人都覺得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得才是最安逸的時刻。對於彼此的心情,他們都感同身受。他們總是不厭其煩地傾聽對方訴說以前所擁有的孤獨感、失落感、不安,以及某種夢幻般的事物。
  他們開始每週愛撫一次,大概是在其中一人的家?進行。因為,他們的家庭都是人口簡單(父親經常不在,母親也常常因事外出),那麼做是很容易的。他們的規則是不脫衣服,而且只用手指。他們用那種方式,貪婪而激情地擁抱了十或十五分鐘之後,便並肩坐在一張桌子前用功。
  “曖,這樣夠了嗯!趕快開始念書吧!”她邊把裙子的下襬拉好邊說。由於他們的成績不相上下,於是兩人可以像競賽一般地把念書當成一種樂趣。解答數學問題時,他們用計時的方式來競爭。念書對他們而言,一點也不痛苦。對他們來說,念書好象是他們的第二天性,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他說:也許你會說我是傻瓜,不過我確實很快樂。那種樂趣,大概只有像我們這種人才體會得到吧!
  不過,他對那樣的關系卻完全不滿足。他總覺得還欠缺什麼。對:,他想和她上床。他想要真實的性行為。“肉體上的一體感”,他是這麼說的。我覺得那是必要的。由於已經進展到那種程度,我想,我們應該更解放,更進一步增進彼此的瞭解。對我而言,那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情緒的推移。
  然而,她卻站在完全不同的觀點來看待這件事。她咬住嘴唇,輕輕地搖搖頭。“我非常喜歡你。可是,我想保持處女之身,直到結婚為止。”她以十分平靜的語氣說。然後,不論他再怎麼說盡好話,極力說服她,她都不為所動。“我很愛你,非常地愛你!可是,那個和這個完全是兩回事。對我而言,這是早就決定好的。我覺得很抱歉,但是,請你忍耐。如果你真心愛我,應該可以忍耐吧!”
  既然她那樣說,只得尊重她的意思了!他對我說:那是生活方式的問題,不過也不能說它毫無道理。其實,我本身對于對方是不是處女,倒不那麼重視。我想,萬一將來和我結婚的對象不是處女的話,我也不會特別在意。我並不是個思想很前衛的人,也不是喜愛幻想的人。所以說,我的意想並不十分保守,我只是很實際。至於對方是不是處女,對我而言,並非特別重要的現實問題。最重要的是,男女之間是否相亙、完全的瞭解。我是那麼想的。可是,那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不能勉強別人也要有如此想法的,她自然也有依照自己的想法,描繪自己的人生的權利。所以我只能忍耐,只能還是把手伸進她的衣服下麵愛撫她。你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大概知道,我說。我也有這種經驗。
  他有點臉紅,然後露出微笑。又說:
  其實,那樣也不錯。只是,一直停留在愛撫的階段,不管愛撫多久,我都無法得到心靈上的平靜。對我而言,愛撫只是一個過程。我所渴求的,是完全沒有任何遼掩地和她融為一體。擁有對方,也被對方擁有。我所想要的,就是那種象徵。當然,那其中也有我個人性欲的成分。不過,並不完全只是那樣,我要的是兩個肉體上的一體感。自我出生以來,我從末經驗過那種形式的一體感。我一直是獨自一人,又因為一直被限制在某個範圍內,而緊張不安。我想要自我解放。我認為,透過自我的解放,應該可以讀我發現到目前為止,一直顯得很模糊的真實的自我。我想透過和她緊緊地結合為一體這件事,來解開我為自己所設置的“框框”。
  “可是你並沒有成功?”我問。
  “嗯,我失敗了。”他說。然後,他靜靜地看著在壁爐中燃燒的木材。
  過了一會兒,他說:“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成功。”他的眼光出奇地平靜。
  他也曾認真地考慮過和她結婚,而且明白地向她求婚。他說:大學一畢業,我們可以馬上結婚,一切都沒問題。而且,我們可以早一點訂婚。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浮現出淡淡的微笑。那真是一個十分迷人的笑靨。她確實很高興聽到他那番話。可是,同時,她的笑容也像一般飽經世故的人,在聽到比自己年輕的人的不成熟的言論時,所露出的有幾分寂寞,也有點多餘的笑容。至少,當時他有那種感覺。曖,那是不行的!我不能和你結婚。我要和比我大幾歲的人結婚,而你得和比你小幾歲的人結婚。那是社會上的一般潮流。因為女人比男人早熟,同樣地也比男人老得快。你對於這個世界還不大瞭解。即使我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將來也不會幸福的。我們一定不可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當然,我是很喜歡你。自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可是,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是她的口頭禪)。我們現在還是高中生,有許多事情都受到嚴密的保護。但是,外面的世界卻不一樣了。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現實。我們必須先做好心理准備。
  對於她所說的,他都可以理解。因為和同年齡的男孩比較起來,他是擁有比較現實的想法的人。因此,如果把別的機會當做一般論來說,或許他也會同意這種說法。不過,這並不是一般的情況。那是他本身的問題。
  “我實在不瞭解!”他說:“我是那麼地愛你,我很想和你融為一體。這是非常清楚的感覺,而且,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比方說,就算其中含有不大切合實際的部分,老實說,我認為那韭不是很大的問題。反正,我就是非常喜勸你。我愛你!”
  她仍然搖搖頭,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沒有辦法!”然後,她撫摸著他的頭發,說:“對於愛,我們究竟有多少瞭解呢?我們的愛尚未經過任何考驗!我們也沒有負起任何責任!我們都還是小孩子,你和我都是!”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很悲哀,他為自己無法突破圍繞在他周圍的牆壁而感到悲哀。不久以前,他還覺得那個牆壁是為了保護他而存在的。然而,現在他卻認為是它阻礙了他的去路。他對自己充滿無力感。他想,我已經什麼都做不成了。我大概會永遠像現在這樣,永遠被困在這個堅固的框框?,一步也跨不出去,只畏徒增年紀罷了。

(4)

  結果,兩人直到高中畢業,都一直維持著那獲的關系。先在圖書館會合,再一起念書,然後穿著衣服愛撫。她對於兩人關系的不完整,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或許,她是以那種不完整的關系為樂呢?周團的人也一直深信他們會毫無問題地度過這段青春期。只有他一個人抱著一個無法割捨的意念。
  於是,在一九六七年的春天,他進了東京大學,她則考上神戶著名的女子大學。就女子大學而言,那所大學確實是一流的。不過,若以她的成績來說,卻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其實,只要她有那個意願,她也能考上東京大學。可是她卻沒有參加考試,她認為那是不必要的。“我並不想繼續研究學問,將來也不想到財政部上班。我是個女孩子,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必須不斷地往上爬的人,而我想悠閒地度過今後的四年。曖,我想梢微休息一下。因為,一旦結了婚,不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嗎?”她說。
  這件事也令他感到十分沮喪。他本來想,兩個人一起到東京之後,再重新建立起兩人之間的新關系。你也過來念東京的大學吧!他那麼說。然而,她還是搖搖頭。
  他在大學一年級的暑假回到神戶,和她幾乎每天約會(我和他就是在那一年的暑假,在汽車駕駛訓練班重逢的)。她開車載他到各地避玩,然後像往常一樣地愛撫。可是,對於兩人之間開始產生的某種變化,他也不是毫無感覺。現實的空氣開始悄無聲息地潛入他們之間。
  其實,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改變。不,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就是太缺乏變化了。她的說話方式、穿著習慣,以及對話題的選擇方式和意見!都幾乎和以前完全一樣。可是,他卻覺得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地融入那個世界中。他覺得有些不一樣了。那或許只是極小的幅度的改變,卻一點點地逐漸失去原來的面貌。這種情形本身並不壞,不過他卻無法掌握改變的方向。
  大概是我自己變了吧!他想。
  他在東京的生活很孤獨。即使在大學?,也沒交到什麼朋友。街道滿是垃圾,十分髒亂,食物難以下嚥,人們的談吐也很低俗。至少他是那麼想的。因此,在東京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在想她。到了晚上,他總是窩在房間?寫情書。她也有回信(雖然回信的次數比他寫給她的少得多)。她把自己目前過著怎麼樣的生活詳詳細細地告訴他,他反復地看著那些信。他曾想,要是沒有她的信,自己也許會發瘋呢!他開始學會抽煙、喝酒,有時甚至也會逃課。
  不過,當他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回到神戶一看,卻對許多事情感到失望。奇怪的是,雖然僅僅離開了三個月,在故鄉所見到的一切事物卻都彷佛蒙上一層灰,失去了生氣。和母親的對話也變得十分乏味。在東京一直懷念著的四周風景,也變得難以形容的古舊。歸根究底,神戶的街道只不過是一個自我滿足的鄉下小鎮。他變得討厭和別人說話,就邁童年時經常光顧的理發店,都令他厭煩。甚至連以前每天帶著狗去散步的海岸,看在眼?也只是空蕩蕩的一片,而且到處都是垃圾。
  此外,和她的約會也無法提高他的興致。約會完回到家之後,他總是獨自陷入深深的沉思。到底有什麼不對勁呢?他當然還是愛著她,他的心意一點也沒有改變。可是,光是那樣還不夠,必須再加一點熱勁才行,他想。所謂的熱情,長在某個時期?,藉箸發自內在的力量來加以推動。不過,那卻無法一直持續下去。如果現在不加把勁,那麼,我們的關系總有一天會停滯不前,那股熱情也可能會逐漸停息終至完全消失。
  他打算有一天要再次提出凍結已久的性問題。同時,他預定那是最後一次向她要求。
  “我一個人在東京待了三個月,我一直想著你。我想,我實在太愛你了。不論我們相隔多遠,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不變。可是,如果我們一直相隔兩地,有很多事會變得令人十分不安。我對你的相思會日漸膨脹。人在單獨一人的時候,是相當脆弱的。你一定不知道。以前,我從未像這樣地孤獨過。所以說,那種滋味是相當難受的。因此,我希望我們之間有一個明碓的結合為一體般的關系。我希望,即使隔得再遠,也能夠擁有已經結合為一體的把握。”
  但是,她還是搖搖頭。然後歎了一口氣,輕輕地吻了他一下。十分優雅地。
  “對不起!但是,我不能把自己的處女之身獻給你。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什麼都可以給你。可是,只有那個不行,如果你真心愛我,就請別再對我說這種話了!求求你!”
  但是,他又再度提出結婚的要求。
  “我們班上的同學也有已經訂婚的,雖然只有兩個。”她說。“可是她們的對象都已經在工作了。所謂的“訂婚”,就是那麼一回事。結婚是一種責任,表示你必須自立,而且能夠接受他人。要是不負責任,就不會得到任何東西。”
  “我願意負責任。”他很肯定地說。“我已經考上很好的大學,今後我將努力爭取好的成績。那樣一來,我將來就有希望進入一流的公司或政府某個機構服務。我什麼都做得到,只要是你喜歡的地方,我一定以最好的成績考進去。我相信,只?我肯做,無論做什麼都會成功。到底還有什麼問題呢?”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子的椅背上。然後,半晌都不作聲。“我好害怕哦!”她說。於是把臉埋在兩只手?,低聲啜泣。“我真的好害怕哦!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害怕人生!我害怕活下去!我也害怕幾年之後必須踏入現實的社會中。你為什麼不明白這一點呢?你為什麼一點也不能體諒我呢?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他不禁將她擁入懷中。“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他說。“其實,我也真的很害怕。我和你一樣害怕。不過,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能毫不畏懼地跨出成功的腳步。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就什麼也不怕了!”
  她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我是女生啊!我和你不一樣。你根本完全不瞭解這一點!”
  事己至此,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她一直在哭泣,等她終於止住哭泣之後,她說了一段很奇怪的話。
  “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你分豐了,我還是會永遠記得你。真的!我絕對不會忘了你!我真的好愛你!你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而且,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快樂。希望一你瞭解這一點。可是,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如果你希望我保證對你的愛,那我們就在此約定。我會和你上床。不過,現在還不行。等我和某人結婚以後,我再和你上床。我不騙你!我保證!”
  “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些什麼。”他一邊望著壁爐的火,一邊說。服務生端來主餐,然後又在壁爐添了些木柴,火花辟哩叭啦地四處飛舞。鄰座的中年夫綿正專心地挑選甜點。“我不知道為什麼,簡直像打啞謎一樣。我回到家,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再度認真地考慮,還是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你瞭解嗎?”
  “換句話說,她是想在結婚之前保持處女之身,不過,一旦結了婚,就沒必要再做處女了,所以,即使和你上床也無所謂,因此,她才要等到那個時候吧?”
  “大概是那樣吧!否則實在令人想不通。”
  “雖說是她獨特的想法,不過仟細想起來,也不無道理。”
  他的嘴角泛起一個斯文的微笑。“就是那樣,果然有道理。”
  “她希望以處女之身結婚,身為人妻之後再風流。猶如以前的法國小說一般,只是缺少了舞會和身邊的女僕。”
  “那是她所能想得到,唯一能解決現實問題的方法!”他說。
  “真可憐!”我說。
  他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點點頭。“真可憐!的確是那樣,正如你所說的。你也完全瞭解了!”他再度點點頭。“到了現在,我也是那麼想,因為栽現在已經老了。可是,當時我卻怎麼樣也想不通,困為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我還不能夠完全體會出人類心靈中某些微妙的震撼。所以,我只是十分驚訝。老實說,我當時真是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非常瞭解你的感受。”我說。
  接下來,我們只是默默地吃著眼前的美食。

(5)

  “正如我當初所預料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和她最後還是分手了。我們都沒有對對方提出分手的要求。認真地說起來,我們的戀情可說是自然而然地結束了。我們都非常冷靜,大概是我和她都覺得繼續維持那種關系實在太累了。在我眼中看來,她的生活方式嘛,應該怎麼說呢我認為是不大誠實。不,不對,正確地說,是我覺得她應該可以選擇更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對她覺得有點失望。我想,如果她不再老是想著處女或結婚那些事情,她的人生應該可以過得更有意義吧!”
  “不過,我想她無法做到那一點。”我說。
  他點點頭。“說的也是,我也是那麼想。”他切了一塊很厚的鮮菇,送入口中。“因為她的人生缺乏彈性。對於這一點,我非常瞭解。她整個人失去彈性了。我們從小就被鞭策往前走!往前走!於是,盡管只有幾分的能力,也得依照別人所說的,硬著頭皮往前走!然而,自我的實現卻不能只靠別人的鞭策。這樣一來,總有一天會變成“彈性疲乏”。就像那些道德規範一般。”
  “你的情況不是那樣嗎?”我試著問道。
  “我想,我已經突破了那種障礙。”他考慮了半晌才說。接著,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擦嘴。“我和她分手之後,又在東京交了一個女朋友。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我們認識不久就同居了。老實說,我和她的關系,並不像和藤澤嘉子在一起時那麼心動。不過,我還是非常喜歡她。我們彼此互相瞭解,而且可以坦誠地交往。我從她那?學到了很多事,比方說,人類究覓是怎麼樣的一種動物,以及一般人擁有什事優點和什麼弱點。於是,我也開始交了一些朋友,對于政治問題也開始關心。不過,我的本性並末因此而驟然改變,我一直是很實際的人,大概現在也還是
  一樣。就像我不會寫小說,而你也不會去進口傢俱。可是,我在大學?學到這個世異上有著各式各樣的現實性。這是個很寬廣的世界,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平行地存在於其中。身為一個人,其實並不需要樣樣精通。而後,我開始踏入社會。”
  “然後,終于成功了。”
  “還好啦!”他說。然後,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歎了一口氣。接著,用好象在看陰謀的共犯般的眼光看著我。“我想,和同年齡的人比較起來,我的收入的確多得多。不過,如果說到實際性,”他只說到這?,便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知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從那以後,我一直沒和藤澤嘉子碰過面。”他接著說。“一直沒有。我大學畢某後,進入一家貿易公司工作。然後,大約在那?待了五年。我也曾被派駐到國外,我每天都很忙碌。大約在大學畢業後兩年,我聽到了她結婚的消息,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連對方是誰都沒問。我聽到那個消息以後,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是否真的直到結婚前夕依然保持處女之身呢?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後來又覺得有點傷心。第二天,我更傷心了。因為我隱隱覺得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我也覺得在我背後的那扇門永遠關上了。噯,其實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是真心愛她。況且我們也談了將近四年的戀愛。我,至少在我這方面,也曾認真地考慮過和她結婚的問題。她在我的青春期占了相當大的部分。我為她嫁給別人而感到傷心,也是極其自然的。不過,我又轉念一想..算了!只要她將來能夠幸福也就夠了,我真的是那麼想。因為怎麼說呢?我對她有點擔心。因為她在某些方面非常脆弱。”
  服務生把我們的盤子端下去。然後推來擺著各式甜點的餐車,我們不要甜點,只各叫了一杯咖啡。
  “我很晚婚。我結婚時,已經卅二歲了。所以,藤澤嘉子打電話給我時,我還是單身。那時,我學約二十八歲吧!嗯,沒錯!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剛辭去原來的工作,開始獨立創業。我請父親擔保,向銀行貸了一筆錢,開始經營一家小公司。我下定決心,從此將在進口傢俱市場上一展長才。盡管我有那種抱負,但是,創業初期,各方面的進展都不大順利。交貨延誤、產品滯銷、倉庫費用愈積愈多,貸款的償還又迫在眉睫。老實說,那段時期我也感到有點疲倦,而且逐漸對自己失去信心。那段時間,也許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淒慘、落魄的時候。就在那個時候,她來了電話,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打聽到我的電話號碼的。可是,某一天晚上的八點左右,她突然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就聽出那是藤澤嘉子的聲音,那是我永遠無法忘懷,而且十分懷念的聲音。正當我最沮喪的時侯,能聽到昔日戀人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他彷佛在回憶什麼似地,楞楞地看著壁爐中的木柴。等他回過神來時,餐廳早已客滿了。餐廳襄,到處洋溢著人們的談話聲、歡笑聲以及餐具的碰撞聲。看來這家餐廳的客人幾乎都是本地人,很多客人都十分熱絡地對侍者直呼其名。例如:裘瑟比!保羅!
  “我也不知道她是聽誰說的,不過,她對於我的事情倒是瞭若指掌。例如,我至今仍然單身,我一直被派駐在國外,甚至一年前我辭去工作自行創業之事,她全部都知道。她說,放心吧!你一定會做得很好,你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成功!你沒有理由放棄,不是嗎?她的話令我感到十分欣慰。她的聲音非常溫柔。我一定做得到!我不禁蛋新考慮。她的聲音重新喚起我以前所擁有的自信。我想,只要在現實的生活中,我絕對有辦法繼續生存下去。“因為現實的世界是為我這種人而造的。””他笑著說。“然後,我也開始詢問她的近況。我問她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有沒有小孩,現在住在那?等。她說她沒有小孩,先生大她四歲,在電視公司上班,在當導演。我說,那他一定恨忙吧!對呀!他非常忙,忙得連生小孩的時間都沒有,她說,說完自己也笑了。她說她住在東京品川的一棟大廈。那時候,我住在白金台。我們的住處雖然不是很近,卻也相距不遠。“真是想不到啊!”我說。我們就那樣聊了起來。因為以前是高中時的情侶,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幾乎是無所不談。雖然,彼此都覺得有點生疏,不過還是聊得很開心。結果,我們就像一對早已分手,如今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的老朋友般地聊個不停。我已經好久沒有像那麼直率地說話了,我們聊了很久很久。然後,等我們把想要說的話全部說完以後,沉默就來了。怎麼說呢……那是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彷佛只要一閉上眼睛,所有東西的影像就會清清楚楚地浮現眼前的那種沉默。”他看了一會兒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然後,他仰起臉,看著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場,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就此掛斷電話。我會對她說,謝謝你打電話給我,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從現實的觀點來看,那樣做的確是最實際的。”我同意他的說法。
  “可是,她卻沒有掛斷電話。而且還邀我去她家做客。她說:你現在就可以過來,我先生出差去了,我一個人好無聊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她也默不作聲。於是,短暫的沉默在我們之間持續著。片刻之後,她忽然這麼說:我還記得以前對你許下的承諾呢!”

(6)

  “我還記得以前對你許下的承諾。”她說。他楞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然後,他忽然想起來,有一次她曾經說過,等我結婚之後,我再和你上床。他記得很清楚。可是,他從未把那個當做一種承諾。他以為,她之所以會說出那種話,只是因為當時她的腦筋己經一片混亂。她已經混亂到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以至於胡言亂語。
  然而,她並不是亂說的。對她而言,那就是一種承諾。那是一項清晰而肯定的誓約。
  他在一瞬間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究竟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他頓時覺得束手無策,於是不經意地環顧四周。可是,他到處都找不到那個“框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引導他了。當然,他很想和她上床,那是不用再說的。他自從和她分手之後,也曾多次想過和她做愛的情景。就算和她戀愛時,他也曾多次偷偷地想像過那種事情。仔細回想起來,他連她的裸體都沒見過。他對於她的肉體的認識,只限於把手探進衣服?面時指尖的觸感而已。她連內衣都沒脫掉,她只讓他把手指伸進內衣?面。
  不過,他也知道在現在這個階段和她上床,將是多麼危險的事。或許,他將因此事而損失許多東西。因此,他不想把自己過去棄置於黑暗之中的東西,在此再度喚醒。他覺得,那是不適合自己的行為。很明顯的,那?摻雜了許多非現實性的因素,而那種浪漫的想法和他的個性並不符合。
  不過,當然他並未拒絕。為什麼要拒絕呢?那是個永遠的童話。那或許是一生之中僅有一次的美麗神話故事。他那位隨著最容易受傷的青春期而消失的美麗女友對他說:我想和你上床,你現往就來我家。而她就住在附近。那個是很久以前在森林深處,彼此悄悄地交換的傳說般的承諾。
  有好一會兒,他只是靜靜地問上眼睛,默默無語。
  “喂……喂……”她說,“……你,還在那?嗎?”
  “我還在!”他說。“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我想大約半小時之內就可以到,請你告訴我府上的住扯。”
  他把大廈的名字、房間號碼和電號號碼都記下來。然後很快地刮了鬍子,換過衣服,叫了部出租車趕到她家。
  “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做?”他問我。
  我搖搖頭。這麼難的問題,實在很難回答。
  他笑著看看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我真希望可以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事實卻不行。我必須當場下定決心。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呢?我只能選釋其中一個。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於是,我到了她家,我敲了她家的大門。我想,如果她不在那?,那該有多好呢!可是,她卻在那?。她依然如往昔一般美麗,也如往日一般充滿魅力。而且如往日一般,渾身散發著迷人的香味。我們兩人喝了點酒,順便敘敘舊,我們還聽了古典音樂。你猜,後來怎麼樣了?”
  我一點也想不出來。“我猜不到!”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記得好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篇童話。”他一直看著對面的牆壁,一邊說。“我已經忘掉那是什事內容了。不過,只有最後一段,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奇怪的結束方式的童話。那個故事的結尾是這麼寫的..“當一切事惰都結束之後,國王和侍從們都捧腹大笑。”你不認為那樣的結束方式有點奇怪嗎?”
  “不錯!”我說。
  “我一直拚命地想那個故事的內容,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最後那一段不可思議的文字。“當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國王和待從們都摔腹大笑。”那究竟是怎麼樣的內容呢?”
  那時,我的咖啡已經喝完了。
  “我們互相擁抱。”他說。“可是並沒有上床。我沒有把她的衣服脫掉,我們像以前一樣,只用手愛撫。我想那是最好的,她似乎也認為那是最好的方式。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愛撫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應該理解的事情,是那種只有那樣做才能彼此瞭解的事。當然,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許不會那麼想。我想,我們會很自然地透過“性行為”,來增進彼此的瞭解。也許,我們可以經由“做愛”,而更加幸福也未可知。不過,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那是已經封印,已經凍結了的事情,誰也無法再將那個封印撕開了。”
  他把空咖啡杯放在盤子上轉來轉去。他一直持續著那個動作,後來侍者也忍不住走過來看。不過,不久他便把咖啡杯放回原處。然後招來侍者,又叫了一杯。
  “我想,我在她那?前後大約待了一小時。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不過,我覺得大約是那麼久。我想,如果再待久一點,也許會變得神志不清呢!”他說著,露出微笑。“於是,我對她說了再見就走了,她也對我說“再見”。於是那就是真正最後一次的再見了,我瞭解那一點,她也瞭解那一點。我最後看到她時,她交抱著雙臂,站在門口。她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終究沒有開口。其實,她想說什麼,我不聽也知道。我覺得非常……非常空虛,好象有一種十分空洞的感覺。四周的聲音變得非常怪異,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歪歪斜斜的。我在那附近漫無目的地徘桐。我覺得自己到目前為止所花費的時間都是亳無意義的,完全浪費了。我好想馬上回到她的住處,不顧一切地緊緊擁抱她。可是,我卻做不出那樣的事,我沒有理由那麼做。”
  他閉上眼睛,搖搖頭。然後啜飲著侍者送上來的第二杯咖啡。
  “說起來很難為情,那天晚上我就去街上找女人。召妓陪宿,在我來說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我想那大慨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楞楞地看著自己的咖啡杯。然後想著自己以前是多麼傲慢的人。我很想告訴他一些關於自已的事。然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像我這樣說話,你不覺得事情妤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嗎?”他笑著說。然後,好象在想什麼心事似地默默不語。我也默不作聲。
  “當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國王和待從們都捧腹大笑。”不久,他這麼說。“每次當我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時,總是會聯想到那段文字,簡直就像反射作用一樣。我仔細想想,在深深的悲哀?總是包含著些許的滑稽。”
  我想,正如我剛開始時說過的,這個故事?面並沒有足以稱為“教訓”的事。可是,這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是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聽了這個故事卻無法捧腹大笑,直到今天依然如故。

圖解火星文教學

Link from: 弘光資管88級乙班 圖解火星文教學

2006/04/30

新書到了

新書到了

突然想起


突然想起,13歲的時候的我。
13歲的時候,我的世界還只有小學與中學中間的那片遊樂場。
小學的時候,在學校後面有個遊樂場,下課時間,同學們都回到那邊去玩,爭著玩蕩秋千,爭著搶到一小片泥土地玩彈珠;遊樂場有一到高高的石牆,一直延伸到小學的側門口。
石牆上方就是中學,偶爾會側耳傾聽石牆上,中學生上課的聲音,在我的眼中,他們是屬於不同於我的世界的人,我心?嚮往總有一天我也會跟他們一樣在高高的石牆上面的教室?面上課。

*************************

剛上了中學,心境還是暫時停留在小學時候。一有空就會跑回小學的遊樂場看著那面石牆,心?面所想的卻是小時候幻想著的中學生生活,雖然跟我當時上了中學時不太一樣,我竟然忘了要從石牆上往下看的計畫。看著比自己年紀小的小學生依然玩著搶秋千、搶泥土地的友協,心?面想著,別的地方的中學生都在做什麼、想著什麼。

中學生活卻是跟小學不一樣的。一路走來,再度回到一直徘徊在心?的那個遊樂場,已經是20年後的事情了。當年的一些遊樂設施已經老舊不堪了,不知道為什麼,學校沒有添購新的設施,就讓20年前的秋千依然保持著20年前的模樣;小學生們已經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只有我孤單的坐在秋千上,心?面想著,現在的13歲青少年,在想著什麼。
引用自: http://spaces.msn.com/sakuramen/blog/cns!A2A9F263CDDA7452!333.entry

2006/04/28

四分之三支煙

漸漸習慣了一種姿勢,靠在窗口,用四分之三支煙的空間去思考一個問題,也用四分之三支煙的短暫滿足片刻潛藏許久的心隱。而後,悠悠的,呼出最後一層煙圈 。

四分之三支煙的時間,可以是一絲幻想一翻思索;

四分之三支煙的時間,可以是片段;也可以是永恆;也可以是瞬間。點一根香煙,蘭色與黃色思緒般糾纏。迂回盤旋,等待風將他們吹散。

四分之三支煙的時間,我看見自己,仰望蒼穹皓月。

點燃一支煙,手在這端,火苗在另端,寂寞,在通過四分之三支煙的距離達到終點。

點燃一支煙,唇在這端,火苗在另端。

2006/04/27

如果沒有你


hey ~!我真的好想你
現在窗外面又開始下著雨 , 眼睛乾乾的有想哭的心情
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哪里

hey~!我真的好想你
太多的情緒沒適當的表情, 最想說的話我應該從何說起
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在想你

如果沒有你, 沒有過去我不會有傷心
但是有如果還是要愛你
如果沒有你 , 我在哪里又有什麼可惜
反正一切來不及, 反正沒有了自已

hey~!我真的好想你
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哪里
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在想你

2006/04/25

給"我"的回信


Hi,
很久以前,我將自己鎖定只在網路上生活,幾乎足不出戶的我,漫遊在無邊無際的網路世界,在虛擬的世界中我有好幾種不同的性格與身份,倒也著實生活了好些年。

再度回到現實的世界中,卻是跑到國外去生活了(說是國外,其實大部分的時間是在中國大陸)。在當地生活、工作,很踏實的日子;結識了一些朋友,走訪了好多地方,也實際的在每一個地方,融入當地生活模式;確實是以當地的生活模式在過著生活哦!並不是像是旅遊般的走訪,而是實實在在的在一個地方住上了起碼6個月以上的日子哦!感覺接觸到實體的人、實體的生活、實體的世界,體驗真正的人生、感受真正的感情。

因為摸了幾年的電腦了,我在每一個地方的工作幾乎是做教電腦的,很多人喜歡跟我在一起談論電腦,他們感覺我的思維模式方面有很多邏輯性的東西在,因此覺得很羡慕,也很積極地與我交換各種信息。如今我的腦海中與硬碟裡收集了很多人的故事,我很珍惜這樣的機遇,也希望能與你分享。

我目前還在中國大陸,我的行程南下到了廣東省;一開始,我是從長江以北的地方開始進入的,其實也並沒有所謂的計劃性的行程安排,只是很隨性的到了一個地方,認識了朋友,再由朋友介紹朋友又帶我到了另一個地方,每一個朋友對我都非常的友善,也許是我的運氣好吧!

感謝你的回信,希望我們能繼續以這樣的模式相互分享彼此的一些資訊。

Raymen Chen

2006/04/21

回家後的會談



晚上跟幾個同學見面吃飯,大家談了一些關於我在大陸發展的情況,以及各自在臺灣工作的情形。
談話內容包含了各自的經驗與生活,其中我最令我有興趣的,還是在工作經驗上觀念的轉變這個話題。
說起來,不論在什麼地方工作或是生活,要能夠快速既有效率的適應一個新環境(熟悉的環境也一樣),最主要的還是自身觀念的轉變,除此之外,還加上身體力行。
就舉我的例子來說,我決定要到大陸工作,到了當地以後,我首先調整我自己的心態,我是這個地方的一個外來人,我對當地的民情風俗都不了解,我得要將自己歸零,讓自己融入這個環境;我使用的方法是與當地人生活在一起,並且花更多的時間了解當地的文化以及生活方式,沒多久的時間自然就能與整個環境結合,更能有效的推行我想要帶進來的新觀念與做法,時間久了,我的理念得到更多人的接納,因而也能自己塑造出我理想中的環境,這樣離我的理想也就能更進一步實現的。
我不是鼓勵所有人都到大陸來發展,而是我希望大家能多參考不同的想法與觀念(畢竟全世界有60億人口,就有60億種不同的想法,這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將有助於自己的想法灌注在自己的做法中,如此一來,我相信,不論在什麼地方、什麼領域的生活與工作,一定都能發揮比目前還要更佳的效用。
這僅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小的看法。


我的奇摩家族